第二天清晨,青萝端着粥走进柴房。
那团“小黑蛇”不见了。柴堆上坐着一个男人。
黑衣墨发,身量极高。右肩的衣袍裂了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额头左侧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尾到发际线。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青萝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你是那条蛇。”
“我不是蛇。”
“那你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过路的。”
青萝看着他。“你管从天上掉泥潭里叫过路?”
他无话可说。
青萝没再追问,把粥放在他手边。“喝。喝完我去镇上请大夫。”
她转身要走。
“青萝。”她停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青萝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掉在村口泥潭里,我捡了。就这么简单。”
她走了。
他端着那碗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稠稠的,甜甜的。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不是因为粥烫,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对待过了。不计回报,不问缘由,不图什么。
就是捡了。就这么简单。
他叫烛渊。上古神龙,梵天上神,四海八荒战力第一。此刻他蹲在凡人姑娘的柴房里,喝着一碗小米粥,觉得这是他数万年人生中最好喝的东西。
青萝走在去镇上的路上。晨风很凉,路边的野花开了,白色的,一小丛一小丛。
她走了二十步——从她家院门到村口是二十步。但今天,走了二十步,村口还在前面。又走了十步,村口还在前面。
她停下来。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但她走不到头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小姑娘,你走不出去了。”
青萝猛地转身。
银白色长袍在晨风里翻飞,银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他的脸极俊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瞳孔是罕见的紫罗兰色。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银白色的,像九朵快要熄灭的火焰。
青萝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玄冥。”
“没听过。”
玄冥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缩。他等了一万年,想象过无数次重逢——她会哭,会怕,会扑进他怀里。没想到她问的是“没听过”。
“你把我困住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玄冥向前走了一步。青萝立刻后退一步。“我不会伤害你。”
“你先把我放开。”
“你听完我就放。”
青萝盯着他看了三秒。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但青萝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嘴角——那道黑色的血迹是新的,还在往外渗。他也受伤了。
青萝忽然想起柴房里那个男人身上的伤——鳞片碎裂,龙角断裂,翅膀被撕烂。这两个人,打过一架。
“你和柴房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玄冥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把路边一丛野花抽得粉碎。“你见过他了。”
“他住我家。”
玄冥的表情没有变,但声音冷了下去。“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说他是过路的。”
“过路的。”玄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很冷,“他管从天上掉下来叫过路,你信?”
青萝没说话。她当然不信。但她也没问,因为那个人不想说。
玄冥看着她的眼睛。“他是上神。上古神龙,梵天上神,烛渊。四海八荒战力第一。你捡到的不是一个过路的,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神。”
青萝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露出玄冥期待的那种震惊。她只是点了点头。
“哦。”
玄冥:“……哦?”
“嗯。哦。”
玄冥沉默了。一万年的等待,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怕我。怕知道他不是凡人。”
青萝想了想。“他是不是凡人,跟我没关系。我捡他的时候他就是一条快死的蛇。我救他,是因为他快死了,不是因为他是神。”
她抬起头,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是谁?还是因为我是我?”
玄冥愣住了。
一万年了。他追查了太古琴魂无数世转世,每一世他都找到了她,每一世她都消散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你来,是因为我是谁,还是因为我是我?
“你是太古琴魂。”他说,“万年前,你是天地间最强的仙器之魂。你与我并肩作战,封印了混沌天的上古魔神。你消散的时候,你说你会回来。”
他向前走了一步,九尾在晨光中缓缓展开。“我等了你一万年。”
青萝看着他。她应该害怕的。这个男人是魔。他有九条尾巴,紫色的眼睛,嘴角流着黑色的血。他把她困在路上,告诉她她不是凡人,她是太古琴魂。她应该害怕。
但她没有。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不是贪婪,不是疯狂。
是疼。
很疼很疼的那种疼。
“我不记得你。”青萝说。
玄冥笑了。不是冷的笑,是苦笑。“我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带你走。”
“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
“我家不安全?”
“烛渊在的地方,就不安全。”
青萝皱起眉头。“他是上神。”
“他是上神,但他护不住你。”玄冥的九尾缓缓收拢,像九只手一样将她轻轻围住,但没有碰到她。“天界有人要你的琴魂。天帝要封印它。烛渊的未婚妻要毁掉它。”
青萝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冷。
“烛渊有未婚妻?”
玄冥看着她。他没想到,他说的那么多话里,她只抓住了这一句。
“……有。天帝之女,瑶姬。梵天上神。”
青萝沉默了三秒。
“哦。”
又是哦。
玄冥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她不在乎自己是太古琴魂,不在乎天帝要封印她,不在乎天界要毁掉她。她在乎的是——烛渊有未婚妻。
一万年的等待。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收回尾巴,退后一步。“我走了。”
“你放开我。”
玄冥打了个响指,前方的路恢复了正常的长度。村口就在二十步外,大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转身走了。
“玄冥。”
他停下来。
青萝看着他的背影。“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帮你。我只是不想你误会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误会了他,你就会恨他。如果你恨他,你就会难过。如果你难过——”他停了一下,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会更难过。”
他走了。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九条尾巴逐一隐去,像九朵银白色的火焰一朵一朵熄灭。
青萝站在路上,晨光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没有发光。但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疼。
为那个等了一万年的人疼。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上走。没走两步,她忽然停下来,猛地回头。
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空空荡荡。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攥紧拳头。“出来。”
没有人回答。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出来!”
风吹过河面,吹起她的头发。然后她从河水的倒影里看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银白色长袍的男人。
她没有转身。“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青萝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有病?”
玄冥想了想。“可能。一万年没见人,憋的。”
青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你跟那个黑龙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抢了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
青萝转过身。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晨光落在河面上,落在他们两个身上。一条河,隔开神与魔。但此刻,他们只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青萝问。
“玄冥。”
“我问你的名字。真正的名字。不是玄冥,不是魔神。”
玄冥沉默了很久。一万年了,没有人问过他真正的名字。
“……殷。我叫殷。”
青萝念了一遍。“殷。挺好听的。”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殷,下次见面,不要吓我。”
她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
玄冥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叫他殷。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