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从村口泥潭里捡回一条“小黑蛇”。
准确地说,那是一坨黑乎乎、血淋淋、鳞片碎了大半、翅膀烂成破布的……东西。她蹲在泥潭边,歪着头看了三秒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活的吗?”
那团东西动了动,勉强掀开一只眼皮。金色的,竖瞳,像蛇,又不像蛇。它张开嘴,想说什么,结果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剧烈咳嗽起来,震得伤口裂开,鲜血把泥水染得更黑了。
青萝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她伸手扒开竹篮里的油纸,撕了一条猪头肉,递到它嘴边。
“吃不吃?”
那团东西盯着油腻腻的猪头肉,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它胃叫了。
青萝笑了,把猪头肉塞进它嘴里。
如果青萝知道这条“小黑蛇”的真实身份,她打死也不会捡它回来。
可惜她不知道。
她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扛回了家。说是扛,其实是拖。她拽着它的尾巴,从村口一路拖到村尾,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村里人看到了,问:“青萝,你拖的啥?”
“蛇。”
“蛇长这样?”
“蛇变形了。”
村里人信了。因为青萝从小就不会说谎。她三岁时偷吃王婶家的鸡蛋,嘴角挂着蛋黄,王婶问她吃了没,她说没吃。全村人都知道她撒谎时耳朵会红——后来她再也不撒谎了,因为耳朵太诚实。
她把“蛇”放在灶台上。灶台太小,龙身盘了两圈,尾巴尖还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她生火烧水,一边念叨:“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像蛇,蛇鳞是滑的,你的鳞是扎手的。不像泥鳅,泥鳅没这么大。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团东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青萝没看到。她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她脸上,鼻尖上沾了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烧了热水,找了一块旧布,蹲下来擦它身上的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那团东西疼得浑身一僵,尾巴猛甩,把灶台上的盐罐扫到地上,摔成三瓣。
青萝看了一眼碎盐罐。“没事,反正快没盐了。”
她继续擦。她改用手指蘸温水,一点一点把泥冲掉。指尖碰到鳞片,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那团东西看着她。
它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人跪拜它,喊它“上神圣安”“上神威武”。没有人拿猪头肉喂过它,没有人用旧布擦过它身上的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它——不是敬畏,不是讨好,就是心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青萝一边擦一边问。
它没有回答。
“蛇不是这样。龙也不是这样。”
它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青萝没有看它,低头拧干布。“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看到你了。天裂了一道口子,你从口子里掉出来。”
它沉默了很久。凡人不应该看到神,除非她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它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青萝抬起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藏了一盏灯。“我叫青萝。青色的青,藤萝的萝。”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把它身上的泥擦干净,找了块破棉絮垫在灶台上,把龙盘上去。“先凑合着,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药。”她把猪头肉撕成小条摆在他面前,“吃吧,我再去买点骨头熬汤。”
她拎起竹篮走到门口。“别乱跑,你跑不远的。”
她走了。
那团东西盯着那块猪头肉,沉默了三秒,低头吃了。
夜里,青萝把它安置在柴房。一床旧被子,被面蓝底白花洗得看不出颜色。一盏陶土油灯,灯芯是自己搓的棉线。
“将就一晚,”她说,转身要走。
“你捡我回来,不怕我杀了你?”
青萝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杀我,刚才在灶房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你的伤,谁打的?”
它没说话。青萝等了一会儿。“那你好好养伤。”她走了。
它坐在柴堆上,靠着墙,听着隔壁卧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伤口在慢慢愈合,但至少要七天才能恢复行动力。
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它坠落的时候,那个追杀它的东西也受了伤。但那个东西是真身九尾天狐,有九条命。
九条命,不会死。而它,只有一条。
它猛地抬头。柴房的窗户纸上,有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那影子有九条尾巴,像九条蛇在月光下游动。
它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找到你了。”
它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玄冥。”
窗外的影子笑了。九条尾巴在月光下缓缓展开,像九朵银白色的火焰。“一万年了。你抢了我的琴魂,还想跑?”
它挣扎着站起来,伤口撕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不是你的琴魂。她是凡人。”
“她是云笙。太古琴魂转世。”那个声音突然变冷,“而你,把她拖进了你的战争。”
它冲向窗户,一拳砸碎窗棂。月光涌进来。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有一行黑色的血迹,延伸到院门外。还有一朵白色的花,放在窗台上。不是凡间的花,是混沌天边缘才有的雪莲。
它捡起那朵雪莲。花瓣上有一行小字,用血写的:
“她救你一命。我救她一命。扯平。”
它握紧雪莲,花瓣碎了。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
是它知道——那个叫玄冥的东西说的是真的。那个只会在灶台边煮粥、给一条“小黑蛇”喂猪头肉的凡人姑娘,被它拖进了战争。
而它,连自己都护不住。
隔壁卧房,青萝睁着眼,没有睡。她听到了柴房窗户碎裂的声音,听到了它喊的那个名字——玄冥。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从她把那条黑龙捡回家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变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光,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把手攥进拳头,光灭了。“我不想发光。”她轻声说。
窗外,月光下,一双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注视着她。银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九条尾巴逐一隐去,像九朵火焰一朵一朵熄灭。
他轻声说:“你会发光的。一万年前会。一万年后也会。”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像一条条蛇,爬向凡间。
而青萝家的灶台上,那碗骨头汤还温着,留给了那条“小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