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软是被六毛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从竹屋里传来的，而是从意识深处——空间跟她连着，六毛放在地下仓库，但它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回收站一直牵到竹屋的枕头边，轻轻的，怕吵醒谁似的。
"……有人吗？"
苏软睁开眼，盯着竹屋的天花板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奶糖还蜷在枕头边，耳朵盖着眼睛。五毛趴在窗台上。翻译器蹲在床头柜上，蓝光一闪一闪的，待机中。
六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清楚了一点："……有人吗？天亮了。"
苏软穿上布鞋，推开竹门。晨风扑面，凉的。她穿过生态核心区，意念一动，脚踩上了地下仓库的金属地板。
六毛的头部放在工作台上，光学镜片亮着淡蓝色的光。它看见苏软，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是昨天那个人？"
"是我。"苏软走到工作台前，擦了擦它镜片上的薄灰，"你怎么知道天亮了？"
"光线。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变化。比晚上亮了一点。"
苏软看了眼灯带——昏黄的，没变化。但六毛说的不是灯带，是从穹顶采光窗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那光的强度确实在变，虽然肉眼几乎察觉不到。
"感觉怎么样？"
"内存有损坏，部分数据丢了。但我记得自己是医疗机器人，编号HM-001。"六毛顿了顿，"还差身体。"
"今天去找。"
"……谢谢。"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苏软脚边，毛炸炸的，一脸没睡醒。
"宿主，你跑也太快了，本大爷都追不上。"
"你腿短。"
"本大爷腿不短！标准长度！"
苏软没接话，把六毛轻轻放回工作台，转身去洗漱。
早餐是小米粥、蒸红薯、凉拌黄瓜和煮鸡蛋。红薯蒸得软糯，皮一撕就开，甜丝丝的。奶糖蹲在桌上，时不时抬头看苏软一眼。
"今天去飞船找六毛的身体？"
"嗯。能找到吗不知道，碰碰运气。"
吃完饭，苏软带着奶糖、大毛和二毛登上花栗鼠。二十分钟后，降落在飞船残骸旁边。
今天的目标是飞船尾部。苏软绕到尾部，发现一扇半开的舱门，侧身挤进去。
手电筒的光照亮里面的空间。小型舱室，二十来平米，四面墙上固定着几个座位，每个座位前面都有个红色按钮，按钮下方写着——"逃生舱释放"。
座位是空的。
苏软数了数，六个。全是空的。
她用手电筒照着墙上的示意图——逃生舱在飞船尾部下方，紧急情况下按下按钮，座位连同乘客一起弹射出去。有推进器和生命维持系统，能搭载六个人在太空中漂三十天。
"逃生舱在下面。"苏软转身走出舱室，从外面绕到飞船尾部下方。
灰白色大地上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崩出来的坑。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粉尘和几块碎金属片。
苏软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上有一行字——"第7号货运飞船·逃生舱·编号03"。
"弹射出去了。"奶糖蹲在她肩头，"弹到哪儿了？"
"不知道。也许在荒芜星哪个角落，也许飞出去了。"苏软把碎片收进空间，"但不管怎样，船员不在飞船里了。他们进了逃生舱。"
"那可能还活着？"
"也许吧。七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奶糖在她肩头蹭了蹭，没再问。
苏软在尾部又转了转，收了几样有用的东西，绕回飞船中部，继续探索货舱。
昨天只走了一部分，还有大片区域被倒塌的货架堵着。今天大毛带了切割器，把挡路的货架切开，金属断口处冒出细碎的火星，二毛跟在后面清碎屑。
货舱深处，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散落的箱子。苏软用手拂去灰尘，露出标签——"机器人配件·各种型号"。
她打开箱子。
里面一排排整齐的零件——机械臂、机械腿、传感器、电路板、能源接口，全是同一个型号。银白色外壳，淡蓝色接口，跟六毛头部的接口一模一样。
苏软的手顿了一下。
"六毛的身体零件。"
奶糖凑过来，踮脚看了看。
"够拼一个吗？"
"够。"
苏软把整箱收进空间，又翻了翻，找到几个箱子——医疗设备、工具、种子、能源块，一并收了。
从飞船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光已经暗了不少。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六毛装上身体之后，会不会很激动？"
"机器人不会激动。但它会开心。"
"……机器人会开心？"
"会呀。跟人不一样就是了。人开心会笑，机器人开心……会亮。"
奶糖看了看仪表盘上翻译器一闪一闪的蓝光，又回头看了看货舱里大毛和二毛稳稳闪烁的镜片。
"……行吧。"
回到回收站，苏软直接去了地下仓库。
她把那箱配件放在工作台上打开，一件一件检查。机械臂、机械腿、躯干外壳、传感器、电路板——齐全，接口标准，跟六毛头部的完全匹配。
六毛的头部放在工作台一角，光学镜片亮着淡蓝色的光，看着苏软把零件一件件拿出来。
"……这些是给我的？"
"嗯。"
苏软拿起躯干外壳，装好内部电路板，接上线，然后拿起六毛的头部，对准接口，轻轻按下去。
咔嗒。锁死了。
六毛的光学镜片闪了闪，声音清晰了许多："身体已连接。检测中……机械臂正常，机械腿正常，传感器正常，能源正常。机体状态良好。"
它从工作台上站了起来。
银白色外壳，淡蓝色光学镜片，机械臂纤细灵活，机械腿稳稳撑在地上。身高跟四毛差不多，但体型更修长，像四毛的瘦身版。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张开、握拳、张开，动作很流畅。
"谢谢您，主人。"
苏软蹲下来，平视它的镜片。
"你记得什么？"
六毛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照顾过一个老人。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我每天给他喂饭、喂药、翻身、擦身体。"声音很轻，"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给他盖好被子，他会说谢谢。"
"后来呢？"
"后来飞船坠了。老人进了逃生舱，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六毛的镜片暗了一下，又慢慢亮回来，"记忆在那儿断了。再醒来就只剩头部了。"
苏软伸手摸了摸六毛的外壳，凉凉的，光滑的。
"你现在有身体了。"
"是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四毛也是医疗机器人。你们一起管医疗室，互相搭把手。"
"收到。"六毛转向四毛。四毛的镜片闪了闪，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欢迎，前辈。"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
"你现在有六个了。打算集齐十个？"
"看情况呗。"
"你——！"奶糖耳朵都竖起来了，"能不能有点追求！"
苏软没接话，弯腰把最后一箱能源块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