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不停地嘶吼咳嗽,却依然在歇斯底里地狂笑。
但笑声却渐渐衰弱下去。
高功满脸迷乱,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变故。
“你,竟然是炼师?”高功嗫嚅着,“老二,老二……”
一个本应死去多年的人在眼前复活,而且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相貌。
十年的诈死潜伏,无与伦比的狡诈隐忍。
这件事充满了匪夷所思的逆转情节,没有人可以安然承受。
老奎将长剑缓缓地插回手杖之中,轻巧地笑笑,说道:“别叫老二,多不雅,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二弟吧!”
这个人在一瞬间变得风神俊朗,气宇轩昂,随着视力的恢复,他的相貌甚至看起来都有所改变了。
他绝对不再是那个猥琐、老迈、眼盲的乡下饭馆老板。
尽管年华老去,须发如霜,但是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一身纵横捭阖的气势。
高功失神地后退了两步,盯着这个自称“炼师”的男人,凝视良久,喃喃自语:“是你,果然是你……”
说完这句话,他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
炼师瞬间疾步跨过,伸手搭住了高功的手腕,拉住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高功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却已经没有一句话能顺理成章。
炼师慢慢放开高功的手,只是长叹一声,却没有说话。
老七渐渐止住了笑声,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水,嘶哑着说:“老大,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挑明了你和隐士之间的把戏,就是背叛了你,所以你就想串通这个老奎来做掉我们,是不是?”
高功的理智已经无法明白判断,只有惶惑地看看炼师,再看看老七,嘴唇颤抖却纠结无语。
老七咳了一口血,艰难地抹了一下嘴唇,说道:“老大,难道你不明白,我们挑明这件事儿,只是想跟你表明,我们是一伙儿的,他们六感之人是一伙儿的……他们这些人早就不想带着我们一起玩了,所以我们这些人才要结盟,对不对?”
高功懵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本来就对你们这个什么外星人古墓没个屌兴趣……”老七继续嘶哑着恨恨地说,“只不过现在领导上要求我们找到这几个六感之人,我才要把他们带回去……”
他盯着高功,言语里充满了懊悔和怨毒:“可惜被你这个老白痴搞砸了……”
高功这时候总算平静下来,稳定了心绪,乱乱地问道:“老二,假如你不是老奎,不是听觉者,刚才你怎么知道我是约你一起动手?”
说过这话,高功也不禁微微脸红,飞瞄了一眼老七,心虚自惭。
“十年了!十年的光景,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炼师低沉地唏嘘说,“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每一种可能性,我们已经推演过无数遍了……”
高功蓦然一惊:“我们?我们是谁……”
老七又再次尖刻地冷笑了一声,说道:“老大,难道你到了这时候还看不出来吗!”
高功惊诧地转向老七:“看出来什么?”
此刻他依旧心乱如麻。
老七死死盯着高功,无可奈何地说:“老五经常说你练什么二逼道术,把智商都练坏了,果然没说错……”
他把目光转向炼师,怨毒无比:“我们的二哥和五哥,十年以来就一直在串通做局,对吧?”
“老五!”高功遽然惊悟,“老五……”
炼师此刻已经无需否认反驳,海阔天空地爽快一笑,拉过一条椅子,气宇轩昂地坐下,说道:“没错。早在十年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谋划……”
他面对高功,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促膝谈心一样,语重心长地说:“宛渠古墓这件事,如果需要我们六感之人来完成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带着你们呢?”
高功怔怔地看着炼师,脸色萧索如霜。
“所以那时候,我们就在谋划,甩开你们……”
“甩开我们……”高功清淡地问道,“那你们只要私下里逃脱就可以了,我相信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们,为什么不那么干呢?”
炼师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慢说道:“那时候,有两件事我们还没把握。”
“那两件事?”高功问道。
“第一件事,我们不知道能够聚合其他六感之人的那个原点之人是谁。”炼师说,“第二件事,我们不知道隐士是谁。”
高功依然沉默不语。
炼师轻轻叹息:“其实,时至今日,我们依然不知道隐士是谁……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了原点是谁。”
高功想了想,说道:“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是有个问题你能不能明白地告诉我?”
炼师宽大为怀地一笑:“老大,请问……”
高功斟酌着,问道:“为什么你们……”
他说道“你们”,便又扫了一眼老七,和委顿在地上的教士和毒刺。
“为什么你们都想处心积虑地找出隐士呢?”
炼师似乎有点愕然,随即哈哈一笑:“老大啊老大,我也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如实相告!”
“你问!”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宛渠古墓,是不是真的只有隐士知道如何操作时间重置的方法?”
高功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你还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找出隐士吗?”炼师说道,“如果我们几个六感之人脱离了你们,就算我们能够开启宛渠古墓,我们也一样需要隐士来操作。”
他意味深长地说:“以前我们想错了一件事,我们一直在暗地里查访,试图找出谁是隐士,但是几年以来都没有结果,后来我们终于想通了,其实没那么麻烦,有一个特别便捷的办法……”
高功看着炼师,脸上忽然闪现出一种顿悟的表情。
他想到炼师所说的“便捷方法”是什么意思了。
炼师诚恳地近前握住高功的手:“没错,你猜对了,老大……”
他依旧温和地说:“你一直都是隐士操控的傀儡,所以,只要做掉了你,隐士自然就会主动来联系我们了,你说对吗?”
高功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二,今日之势,攻守相异,大家各怀心思,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起来我也不怪你……”
他轻轻推开炼师的手,长身站起,淡淡地说道:“只不过,今天你凭什么确定,你们一定有把握做掉我?”
炼师忽然一愣,随即也站起来,面对高功:“不瞒你,我们的人比你多……”
“人多未必是优势,就算红颜落在老五手里,也未必能起到人质的作用……”高功神色平和,微笑说道,“刚才发生的事,一时有点惊慌,不过刚才跟你说了一会儿话,我反倒平静下来了……”
高功轻轻地拍了拍衣襟裤腿的泥土,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反倒会逼得自己镇静下来。”高功慢慢说道,“困兽之斗,强弩之末,也未必不可一搏!”
炼师肃然向他抱拳作揖:“此时此刻能说出这种话,我必须敬你还是我的老大!”
高功不置可否,只是满面平和,气度从容,随便比了个手势,从容地说道:“在下九幽门主,师承崆峒,请赐教……”
这位九幽门主竟然在最劣势的情境之下,酝酿一场绝境反击。
那一场消弭的杀气忽又聚集起来,甚至比上一次更深重。
老七忽然再次嘶哑地咆哮起来:“为什么我们九幽局的人,一定要搞到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十年前是这样,十年以后,还是这样……”
只是炼师和高功,肃然相对,竟然如堕物我两忘之境,对老七这几句血泪之言充耳不闻。
老七一口黑血吐在地上,喃喃说道:“很好,很好,废话不说了,今天能够见到两位真正的武学高手现场过招,对于学武之人来说,死而无憾……”
炼师与高功凝视许久,忽然不约而同地相对一笑。
杀气顿时消散。心有灵犀,风轻云淡。
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高手心意相通,心灵通彻之际,就是出手之时。
高功先发制人,身形微动,正要一跃而起。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个生冷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站住,都不许动!”
这声音阴沉地说道:“谁敢动,我他妈的就开枪!”
黑夜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但天亮却未必是正确的答案。
周亦凡驾车疾驰,车轮在积水上呼啸掠过,溅起一片心猿意马。遥远的天际线上已经泛出了青白的亮色,映衬着深邃晦暗的天空
显得有点儿穷凶极恶。
这个情景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和闻道士私密而猥亵的那个凌晨。
凌晨的街头永远寂寞空旷,周亦凡干脆直接把车停在了修配厂的大门前。
跳下车来,一脚踹开大门,径直冲了进去。
修配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厅接待的沙发上,卧着一个人在睡觉。
周亦凡一冲进来,里面的人吓了一跳,扑棱着坐了起来。
周亦凡仔细一看,竟然又是那个小黑胖子。
周亦凡定定地看着他,反倒笑了。
小黑胖子一愣,黏黏糊糊地说:“姐,咋又是你?”
周亦凡吊儿郎当地走过去:“咋?不能来啊?你们今天生意不好啊?都没有车……”
小黑胖子讪笑着说:“刚出了人命案,谁来修车啊?”
周亦凡扫视了一眼:“你家老板呢?山猫呢?”
小黑胖子说:“别提了,昨天一天都没见着他,胡同里发现了死人,警察找他对口供,我给他打电话还关机,都找不着人!”
“哦……”周亦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这是跑了啊!”
“跑了倒不至于……”小黑胖子说,“没准儿是跑哪个娘儿们家玩去了!”
周亦凡嗤笑:“去他妈的,他还爱好这个……那你知道上哪个娘们儿家能找到他吗?”
小黑胖子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亦凡走过来,逼近他,一对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胖子的小眯眯眼,威胁着:“你们不是最喜欢在人家车里安装定位器吗?你没在你老板车里安一个?”
小黑胖子慌乱地说:“没有没有,我们从来不干这种事儿……我这人从小就胆小,不敢干坏事!”
周亦凡鄙视地拍拍他的大胖脸蛋子:“你胆子小?你他妈的路边上刚死了一个人,还被挖了眼珠子,你晚上就敢一个人回来睡觉,你还说你胆小……”
小黑胖子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不语。
周亦凡轻轻一笑:“别得瑟了,我逗你玩儿的……”
说了这句话,忽然间她灵感闪现,一把捏住小黑胖子的脸蛋,捏得他直咧嘴。
“我明白了……”周亦凡有点儿得意,又有点紧张地逼问:“我才想明白,为什么老马这么抓着我不放,你家老板一直都没回来,老马怎么会知道我的事儿……”
她得意地笑了,有点儿像一只狡猾的女狐狸:“你是老马的线人,是不是?小胖哥?”
她说道:“既然山猫哥可以是姜铁的线人,你为什么不能是老马的线人?”
“只不过,为什么姜铁和老马都喜欢在你们这家车行安插线人呢?这是个什么情况……”
周亦凡一念之间,还无法洞悉关键。
只是周亦凡不知道,这个时候,距离这条街不远的马路上,另外一辆车正飞驰而过。
这辆车穿过城区的中心地带,渐行渐远,十几分钟之后,开到了兰坊最豪华的地产项目“富佳天城”别墅小区门前。
小区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车子径直开了进去。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开到了一栋别墅小楼前。
车门打开,来自省委办公厅的副秘书长吴敏之先走了出来,随后跟着的是刑警老梁。
吴敏之看了看老梁,眼神之中意味深长。
老梁微微转头,刻意避开了她的注视。
吴敏之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台阶,在监控门铃上按了一下。
几秒钟之后,大门被打开了。
吴敏之和老梁前后走了进去,大门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小楼里依然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静默了一会儿,吴敏之说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老梁淡淡地回答:“还好。”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出来:“小梁!哈哈,小梁,你不知道我把你调动出来费了多大的心思!”
这声音虽然苍老,但是却充满了快活的生气。
老梁也似乎有了愉悦的意味,说道:“这是老爷子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嘿嘿……”那个老爷子笑着说:“我就说到底是小梁会说话,你一拍我马屁我就开心!”
老梁也称呼这个黑暗中的老人为“老爷子”。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周本平终于经过重重艰辛,摸索到了墙角边的那一条裂开的木线。
在漆黑的空间里,谁也没有发现,天色已经渐渐蒙蒙闪亮。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向命运注定的结局开始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