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回收站,大毛和二毛把物资搬进地下仓库分类码好。苏软坐在餐桌前,翻开笔记本写记录。
星际位面第二十四天。探索货运飞船通讯中心。收获:通讯记录一份、徽章一枚、通讯器一台、通讯天线一套、备用电池若干、星际导航仪一个、未知机器人头部一个。明日计划:探索飞船尾部,寻找逃生舱及机器人身体。
写完合上本子。
奶糖蹲在桌上舔爪子,舔着舔着抬头。
"那个脑袋,你打算怎么修?"
"先找身体。找不到就做一个。"
"你会做?"
"不会。学呗。"
苏软放下茶杯,从空间里调出那个银白色的头部,放在桌上。镜片上的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淡蓝色的光,颜色有些暗淡。
她按了一下头部侧面的按钮。
指示灯闪了闪,绿变蓝,光学镜片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温的淡蓝色,像是在很努力地睁开眼睛。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断断续续的。
"……有人吗?"
苏软愣了一下。奶糖的耳朵竖了起来。
"……有人吗?"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老旧收音机在调频。
苏软凑近了一些:"有。你是谁?"
"……不知道。记忆……损坏了……只记得……编号,HM-001。"
奶糖调出资料扫了一眼:"医疗机器人早期型号,比四毛还老好几代。"
"你是医疗机器人?"
"……是的。专门……照顾病人……和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很费力地把话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来,"我……怎么在这里?"
"飞船残骸里。坠了七十年了。"
"……七十年?"
沉默了一会儿。那盏淡蓝色的指示灯闪得慢了一些。
"那……我的主人呢?"
苏软没接话。
奶糖蹲在桌上,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脑袋,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你的主人……可能不在了。"
"……哦。"
就一个字。很轻。没有哭,没有喊,扬声器里甚至没有多余的杂音。就是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有声音。
苏软把机器人头部轻轻拿起来,放稳。
"跟着我吧。"
"……可以吗?"
"可以。给你做个身体。"
"……谢谢。"
苏软给它起名叫六毛。不是偷懒,是她觉得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记得它。
她把六毛放在地下仓库的工作台上,旁边是四毛。四毛的光学镜片闪了闪,屏幕上浮出一行字:"检测到同型号前辈。欢迎。"
六毛的光学镜片也闪了闪,很微弱,像是在回应。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看着两个医疗机器人无声地交流。
"还能修好吗?"
"能。"苏软从空间调出零件制造机,插上电源,"身体可以打印,零件不够就造。总能修好。"
奶糖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问。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回竹屋,而是在地下仓库待到了很晚。
她把六毛的头部接上零件制造机,一个一个测量接口参数,在纸上记下尺寸,对照从飞船上带回来的T-3工程机器人图纸,画身体的结构草图。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看着,看了半天,打了个哈欠。
"宿主,你不困吗?"
"不困。"
"你每次说不困的时候都很困。"
苏软没抬头,继续画草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灯带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照出微微蹙着的眉心。
奶糖又打了个哈欠,从工作台上跳下来,走到六毛的头部旁边,凑近看了看那个淡蓝色的光学镜片。
镜片亮着,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六毛,你困吗?"
"机器人不困。"六毛的声音比白天清楚了一点,"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主人。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也不记得他叫什么。但我记得他手很凉。我给他暖手的时候,他会笑。"
奶糖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
"嗯。别的都忘了,就这个没忘。"
奶糖看了六毛的光学镜片好一会儿。
"那你就一直记着呗。"
"……好。"
苏软停了笔,抬起头,看了它们一眼。没说话,继续画。
地下仓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沙沙的声音、灯带微弱的电流声、六毛光学镜片偶尔闪一下的细微声响。
奶糖在六毛旁边蜷成一团,耳朵贴着工作台面,慢慢闭上了眼。
苏软画到半夜,把草图收好,弯腰把奶糖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地下仓库,穿过回收站大厅,推开竹门。
竹屋里没点灯。五毛趴在窗台上,银光在黑暗中像一小团化不开的雾。
苏软把奶糖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
"宿主。"奶糖闭着眼,声音含糊的。
"嗯。"
"六毛会难过吗?"
"机器人不会难过。但它会记得。记得就够了。"
"……嗯。"
灰白色的微光从竹窗棂间透进来,越来越暗。
苏软闭上眼,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六毛有了身体。
银白色的外壳,淡蓝色的光学镜片,机械臂灵活而温柔。它站在一张病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六毛轻轻地给老人盖好被子,光学镜片闪了闪。
"晚安。"它说。
老人没有回答。
但六毛还是每天都来说晚安。
苏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进去。
因为她知道,这是六毛的记忆。
它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