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晨光从丘陵后面漫过来时,军营里的硬土已经被踩实了。一百多双赤脚踩过同一个地方,硬土凹下去一线。
鱼清如兰站在营门旁边,短刀插在腰间。她看着营门外面那片丘陵——雾散了,露出光秃秃的山脊。山脊上没有树,只有被炮火翻过一遍的碎石坡。碎石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堆着被炸断的树干和碎成片的石板。那是去年打仗留下的。
煤站在她身后,赤着脚,脚底板的裂口里嵌着那粒煤矸石碎片。他把枪重新背起来。枪托上那个“煤”字被晨光照着,笔画毛毛的,是他自己刻的。他背好枪,把手从枪带上松开了。营门里面,一百多溃兵正把分到的粮食装进布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布袋和枪械轻轻碰撞的声音。
鱼清转过身看着他们。这些从煤矿走到海边又从海边走回来的人,脚底板上嵌着三个地方的碎屑。她说过枪归她,粮食归他们,不是换,是分。现在粮食装进了他们的布袋,枪重新背上了他们的肩。“粮食分完了。枪也重新背上了。从今天起你们在我帐下操练。北边有仗打,打完仗粮食再分。粮食吃完了,往东。东边有海,海上有船。”
煤把脚底那粒煤矸石碎片抠出来托在掌心里。裂口被撑开又合拢,茧皮边缘泛着极淡的红。他把煤矸石碎片托到鱼清面前。“昨天你说我们叫什么,你就叫什么。我叫煤。煤是黑的,但烧起来是红的。荆哥说的。荆哥散了之后没有人再叫过我煤。他们都叫我‘哎’‘那个谁’‘脚底嵌石头的那个’。我叫煤。你叫我一声,我就跟你打仗。”
鱼清如兰看着他掌心里那粒煤矸石碎片。青灰色,棱角被茧磨圆了。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煤。枪背好。粮食带够。北边山脊上有碎石坡,碎石坡下面是干河床。那是去年打仗的地方,今年还会再打。你在那里把自己嵌进地里,像这粒煤矸石嵌进你脚底一样。仗打完了,你还活着,煤就还是红的。”
煤把手收回去,把那粒煤矸石碎片塞回脚底板的裂口里——不是搁,是塞。塞得很深,裂口边缘被撑开,茧皮翻起来一小片又合拢。他塞完之后把脚踩实在硬土上,踩得很稳,然后背好枪,走到营门口站定。
荆第八排在煤后面。他把枪背好,从怀里掏出那粒松针——青的,托在掌心里。他把松针搁在营门旁边的木箱上,搁在昨天搁过的位置。“这粒松针我不带了。打仗带松针,掉了就找不回来。搁在这里,打完仗再回来拿。”他把松针在木箱上搁稳,然后走过去站在煤旁边。
鱼清看着木箱上那粒青松针。它就搁在昨天那个位置——松脂封着的那粒她带回陵州搁在缸沿上了,裸着的那粒她留在煤矿鞋口里了,这一粒是荆第八一路攥到海边又从海边攥回来的。现在它搁在木箱上,等打完仗再回来拿。她把目光从松针上收回来,走过营门,走过那一百多双赤脚踩实的硬土,走到碎石坡边缘。晨光照在她小麦色的后颈上,短刀刀柄上的皮革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操练。从这里到干河床,来回跑三趟。赤脚跑。脚底板嵌着煤矸石的人跑在最前面,脚底板嵌着贝壳碎片的人跟在后面。跑完三趟,在这里集合。跑不动的,粮食留给跑得动的人。跑得动的,枪背好。北边有仗打。”
煤第一个跑出去。赤脚踩过碎石坡,碎石在脚底滑一下又稳住。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煤矸石碎片在他脚底裂口里轻轻晃动,但嵌得太深了,掉不出来。
荆第八跟在煤后面,赤脚踩过煤踩过的碎石。然后是那一百多双赤脚——脚底板上嵌着煤矿的煤粉、碱砂地的碱砂、细砂路上的贝壳碎片。他们从干河床跑到碎石坡,从碎石坡跑回营门口。三趟跑完,没有人掉队。
鱼清站在碎石坡边缘,看着他们跑。一百多双赤脚踩过干涸的河床,踩过被炸断的树干,踩过去年炮火翻过的碎石。碎石在脚底滑下去又稳住,有人踩滑了,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拉完之后继续跑。没有说话,只有赤脚踩过碎石的声音,和背上的枪械轻轻碰撞的声音。这些人从煤矿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回来,现在跑在她面前的碎石坡上。她收下了他们,他们就是她的兵。北边有仗打,打完仗粮食再分,粮食吃完了往东,东边有海,海上有船。但在那之前她得把他们从溃兵捏成一把刀,这把刀现在就握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