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栀子旁边。
雾清鱼彩蹲回原地之后,又站起来过一次。不是第二天,是当天黄昏。夕照从院墙外面斜着照进来,把栀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他跨过门槛走到巷子里,走过凤尾草,走过那棵老栀子,走到空地边缘。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枯枝还搁在泥地上,“鸢”字的翅膀被夕照拉得很长,像真的在飞。他看了一息,然后听见巷子另一头有脚步声。不是小女孩的——是大人,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口走进来。二十出头,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她看见雾清鱼彩站在老栀子底下,停住了。她不认识他,但她认得他身上的藏青长衫——这巷子里没有穿这种料子的人。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赤脚,又移回他的脸。眼角那颗痣,泛红的眼尾,瓷白的皮肤。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你看见阿鸢了吗。是我妹妹,四五岁,扎红头绳。”
“她在泥地上划字。划完走了。”雾清鱼彩说,声音不高,清冽得没有温度。
年轻女人松了一口气,走到老栀子根旁边蹲下来,把枯枝从地上捡起来。她看着泥地上那只完整的翅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雾清鱼彩。“这个字是她划的吗。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教了她半年,她只学会了‘鸟’字去掉下面那一横。这个翅膀不是她划的。”
“是我划的。她拿着枯枝,我握着她的手。”
年轻女人把枯枝搁回泥地上,站起来。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住在这里。巷子最里面那个院子。我小时候那个院子没有人住,只有一棵栀子树。我娘说那里住过一户姓雾的人家,后来搬走了。你是雾家的人。”
雾清鱼彩没有说话。
“阿鸢是我妹妹。我爹娘死在煤矿里,我带她逃到这里。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她知道鸢是鸟,要在天上飞。你教她写了‘鸢’字,她回去跟我说巷子里有一个极好看的哥哥,教她用枯枝在天上画翅膀。她说那个哥哥的眼角有颗痣,眼尾红红的,像哭过但没有哭。她说她想再去找你学字。”
她把银簪从头发上取下来,搁在枯枝旁边。簪头是素银的,没有任何花纹。
“这根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她死在煤矿里之前把它塞在我手里,说以后你一个人走路,簪子在头上就是娘在头上。我带着阿鸢走了好多个地方,这根簪子一直没丢。今天阿鸢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我把簪子搁在这里。不是给你,是替她搁在这里。她学会写字了,以后不用簪子压着也能记住自己叫什么。”
她站起来,转过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回头。“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雾清鱼彩没有说话。
年轻女人没有再问,走出巷口,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夕照从栀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根素银簪子上。簪头没有花纹,被夕照照着泛出一层极淡的暖光。雾清鱼彩蹲下来,把簪子从枯枝旁边捡起来。素银是凉的,被他握在掌心里慢慢变暖。他握了一息,把簪子搁回去,搁在枯枝旁边,搁在“鸢”字的翅膀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
第二天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时,阿鸢又蹲在老栀子根旁边。她今天没有攥枯枝——她手里攥着一片栀子叶,青的,刚从枝上摘下来。她看见雾清鱼彩从巷口走过来,站起来跑过去,把栀子叶塞进他手里。“给你。昨天那个翅膀我记住了。今天我自己划了一遍,划得不好,但能飞。姐说簪子搁在这里了,以后我学字的时候就来这里。你还会来吗。”
雾清鱼彩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青栀子叶。叶脉还很嫩,从叶柄一直走到叶尖,没有断。他把叶子翻过来,叶背是浅绿的,沾着极细的露水。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叶子搁回阿鸢掌心里。“叶子不摘。摘了枝疼。以后划字用枯枝就行,枯枝不疼。”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回院子。阿鸢站在老栀子底下,把青栀子叶小心地搁在枯枝旁边。新摘的叶子和干枯的树枝并排搁在泥地上,青的叠着褐的,露水从叶尖滴下来落在枯枝上,枯枝没有变软,但湿了一线。
她蹲下来,用枯枝在“鸢”字旁边又划了一道弧线。弧线歪歪扭扭,不完整,但能看出是翅膀——和他的那只不一样,这是她自己的翅膀。两只翅膀并排搁在泥地上,一大一小,一老一新,没有连着,但都在飞。
院门虚掩着。雾清鱼彩跨过门槛走回栀子旁,蹲下来。膝盖压出的印子还在,坑空了,枯叶搁在门槛上了,土块搁在缸沿上了。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里还是空的,但刚才有片青栀子叶搁过一小会儿,那片叶子是阿鸢专门摘给他的,带着晨露,带着一个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小女孩全部的谢意。露水已经从指尖收走了,但温度还在。
铜铃在他脚踝上轻轻晃了晃,没有声响,铃舌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