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大毛的轮子声吵醒的。
不是在地下仓库,而是在竹屋外面。声音很轻,闷闷的——大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空间,正在银杏树下平整土地。
月华草已经长出来了,银白色的细芽沿着树根铺了一圈。大毛觉得地面不够平,轮子过去会压坏嫩芽,于是用机械手一块一块地把凸起的土疙瘩按下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捏一朵棉花。
苏软推开竹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潮湿气息。
"大毛,早。"
"主人,早上好。月华草发芽率百分之九十五,生长状况良好。地面已平整百分之八十,预计一小时内完成。"
苏软转身去洗漱。水是二毛提前打上来的,温在厨房的搪瓷水壶里。
早餐是小米粥、葱油饼、凉拌木耳和煮鸡蛋。葱油饼烙得金黄,边缘微焦,咬一口酥得掉渣。奶糖蹲在饼旁边,两只前爪捧着一块小碎片,小口小口地啃,耳朵满足地往后倒成两片小翅膀。
嚼着嚼着,它抬头看了苏软一眼。
"今天还去那艘飞船?"
"去。昨天只走了货舱和驾驶舱,走廊两边好多门没开。今天带大毛,能拆的都拆回来。"
"那二毛呢?"
"看家。三毛管鸡鸭,四毛管医疗,五毛管发呆。"
五毛趴在窗台上,听见自己名字,绒毛竖了一下,又慢慢缩回去了。
奶糖瞥了它一眼。
"……它倒是清闲。"
"你也可以发呆。"
"本大爷不是发呆!本大爷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奶糖张了张嘴,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在思考什么。于是把脸埋进粥碗里,耳朵尖在热气里一抖一抖的。
吃完饭,苏软带着奶糖和大毛出了回收站,登上花栗鼠。大毛坐在后面货舱里,体型刚好塞下,钻头收在左臂侧面。
翻译器蹲在仪表盘上:"引擎正常,可以起飞。"
花栗鼠缓缓升空。奶糖蹲在苏软肩头,耳朵被风压得往后倒——已经习惯了。
二十分钟后,花栗鼠降落在飞船残骸旁边。
苏软解开安全带,从舷梯爬下来。大毛跟在后面,挤进舱门时钻头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软回头看了它一眼。
"……已记录。下次注意。"
"你每次都说'下次注意',它每次都刮。"奶糖小声嘀咕。
货舱跟昨天一样,苏软没停留,直接朝走廊走。
第一扇门后面是个小型维修间。墙上挂着工具,地上堆着零件。工作台靠墙放着,台面散落着半成品零件和一张发黄的图纸。
苏软拿起图纸——工程机器人结构图,型号T-3,比大毛的T-7早两代。
"奶糖,扫一下。"
"工程机器人设计图,比大毛的型号老两代。结构简单,可作参考。"
苏软把图纸收进空间,又扫了一眼墙上的工具。焊接枪、螺丝刀套装和万用表还能用,一并收了。
第二扇门后面是个小仓库,东西码得倒整齐——能源块二十块,星际种子若干,医疗包五个,维修工具一套。大毛在旁边帮忙,机械手一次搬两箱,稳得像台小型叉车。
奶糖蹲在货架上。
"这飞船简直就是个大号储物间。"
"七十年前的货运船,货物没卸就坠了,里面的东西没人动过。算个时间胶囊吧。"
"啥胶囊?"
"被封存在时间里的东西。七十年了,还能用。"
走廊再往里,还有一扇门。没标签,没警示,就是一扇普通的金属门,半掩着,像是在等人推。
苏软推开门。
手电筒照进去,是一个小型居住舱。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有被褥,发霉了。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等我回来。爱你的,小玲。"
奶糖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说话。
苏软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指尖碰到发黄的相纸边缘,脆脆的。收进空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红色警示——"实验室·未经授权不得进入"。门锁坏了,半敞着。
手电筒照进去。
不大,但设备密度很高。工作台上摆满了仪器和容器,角落有一台透明的培养箱,里面只剩些干枯的残渣。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药材味,被密封了七十年。
翻译器从肩头飘起来:"检测到生物实验设备。基因分析仪、细胞培养箱、显微镜、离心机。部分设备仍可修复使用。"
苏软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能搬的设备一件件收进空间。
奶糖蹲在她肩头。
"……你连实验室都要搬空?"
"设备有用。有了这些,以后自己配。"
苏软在实验室角落又发现一个保险柜,半人高,密码锁没电了。大毛撬开,里面一个金属盒。
打开——一叠纸质文件,一个数据芯片。
文件第一页:"星际植物基因改良项目·第7号货运飞船·实验记录"。
苏软翻开。
"2157年2月10日。实验第1天。种子已准备完毕,共十二个品种。"
"2157年2月20日。实验第10天。处理组种子发芽率比对照组提高百分之三十。"
"2157年2月28日。实验第18天。处理组植株生长速度比对照组快一倍。"
"2157年3月10日。实验第28天。处理组植株已开花,对照组尚未现蕾。改良效果明显。"
"2157年3月15日。实验第33天。收到总部通知,飞船即将启航。实验被迫中断。所有样本和数据已整理完毕,存入保险柜。愿后来者继续。"
苏软合上记录,又拿起那枚数据芯片。
"芯片里啥?"
"不知道,得回去用读取器。"
苏软把芯片收好,站起来环顾四周。实验室被她搬得差不多了,墙上只剩几张图表和照片。白色实验服,有男有女,笑着,就站在这台她刚搬空的台子前面。
苏软把照片一张张取下来。
奶糖看着她:"连照片都收啊?"
"都是记录。有人在这里做过实验,研究过种子,改良过作物。他们不在了,但工作还在。"
停了一下。
"我想接着做。"
奶糖没接话,在她肩头蹭了蹭。
离开前苏软又转了转,找到一台完好的发电机、一套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能用的全收了。
灰白色的光暗了一些。
"回去了。"
"嗯。"
花栗鼠升空。灰白色的天空在挡风玻璃外面铺开,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一直没怎么说话。
飞了一半,它忽然开口。
"宿主。"
"嗯?"
"你说那个叫小玲的人,她等到了吗?"
苏软没回答。
风声在机舱外面呼啸,但里面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苏软说:"不知道。"
奶糖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