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炽烈,弥漫山河大地,但是鸡婆却只觉得瑟瑟发抖,冷汗乱流。
龙掌门不声不响地视着她,虽然没有表情,但是鸡婆却能够感觉到他惊讶,尴尬,讪笑,甚至嘲讽的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龙掌门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呢?我只能谢谢你。”
鸡婆猛地愣住了,这个逆转太突然了,有点受不了。
“您……这是什么话?”鸡婆困惑地说:“我不懂。”
“我那个女儿啊,龙纹。从小被溺爱娇惯,我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无可奈何啊。”龙掌门说道:“她妈妈,外公,外婆,舅舅,姨妈,每个人都不好惹。我早就知道这孩子迟早要遭到一点教训,才会收敛一下心性。”
“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她会败在一个名门正派的高手剑下,让她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却没想到,他败在了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这一下,我的整个门派上下,全家老小都炸了锅,她妈妈不依不饶地追着我要给女儿报仇,不能委屈了她。”
鸡婆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明白了什么?”
鸡婆一丢丢坏笑,轻声说道:“我猜,你是个凤凰男?”
龙掌门的深色蓦然僵硬了一下,鸡婆一下子有点紧张——这是不是揭穿了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心结?
龙掌门的尴尬情绪转瞬即逝,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悲凉,甚至更深重了一些。
“你猜的没错,我就是一个传说中的凤凰男。”他默默深沉地说道:“我是一个来自鄂东山区的孩子,家里很穷,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小时候甚至连上学的学费都没有,最后迫于无奈,父母把我送进了山里的道观当了小道士,无非只求两餐温饱,能活下去而已。”
“我能理解。”鸡婆这会儿似乎对这个男人有了一点点怜悯。她说道:“我家里也很穷的,到现在也很穷。我妈妈长期有病,手术费太贵了,我们坐不起,只能靠吃药保守治疗,而我爸爸只是个开擎天柱的卡车司机,医药费都要靠我在这个学校读书赚钱……”
“不,你不理解。你现在的贫穷和我小时候的的贫穷完全是两回事……”龙掌门苦笑着说:“你现在的贫穷,只不过是相对而言。别的同学买的起八千块的苹果手机,而你只能买一千块的国产手机。别的同学可以去日本泰国旅游,而你只能去周边城市看看风景……这只是攀比,是心有不甘,这不是真正的贫穷。”
“真正的贫穷,是绝望!”他叹息着说:“绝望,你能明白吗?”
“我尽量明白吧。”鸡婆说。
“后来,我因为天资聪颖,善解人意,还吃苦耐劳,被我师父看中,收我做了关门弟子,我正式成为了玄铁剑门的人。”
“哦,你从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啦?”鸡婆揣测着说:“你被师门送进这里上学,还被师门的女儿的相中,娶妻生子,成了一派掌门。多好啊,一个屌丝逆袭成才励志的故事。”
龙掌门又苦笑了一下:“你在挖苦我。”
“我哪儿敢啊!”鸡婆淡淡地说:“你是谁都惹不起的一派掌门人,我是谁都可以才踩在脚下的一只小蚂蚁。”
“你很倔!”龙掌门说:“但是我很喜欢。”
鸡婆虚情假意地笑了一下,鼻梁上挤出一排细纹儿:“我谢谢您咧!不过,您大老远的跑到我们学校,不会就是为了跟我闲聊天拉家常的吧?”
“当然不是。”龙掌门似乎一念之间又回到了他的正常状态,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隐隐袭来。
“你还没听懂我所说的意思?”
“呃,我智商很低的,笨得要死。”鸡婆小心翼翼地说:“您到底什么意思?”
“就象我师父当年看中我一样,我也看中了你。”龙掌门豪迈直白地说:“如果我想收你为亲传弟子,加入玄铁剑门,你愿不愿意?”
鸡婆瞬间愣住了。她翻了翻白眼,转了转眼珠,默默地吞了一口口水:“那个,我加入你们社团,有什么好处么?给钱?还是给找个富二代?”
龙掌门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似乎有无限的感慨。
“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蚂蚁,您就别消遣我了好么?”
“我没有消遣你,不管你信或不信。”龙掌门忽然霍然站起,冷冷地说:“你对玄铁龙纹的冒犯,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消遣你,你真是太傻太天真了……我是真的看中你的资质,毕竟这世界上,可造之材不多。”
鸡婆忽而心中及果然有一点点小小感动,她觉得这些话是可信的,但还是不能接受。
“那只有谢谢你了。”鸡婆小心地说。
“你先不用谢我。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弟子,三天之内随时可以找我。”
龙掌门说完这段话,头也不回飘然而去,他又恢复了那种纵横捭阖的霸气。
鸡婆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可不想给你闺女当师妹,她还不得每天弄死我八遍。”
龙掌门从教务处办公室搬出来之后,找到鸡婆,莫名其妙说了这些话,这个行为之中好像又透露出一点藏头露尾的玄机。
作为现代世界里掌握着一个古老而庞大的武学门派的掌门,突如其来驾到火山中学,这本身就意味着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鸡婆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有的时候她表现得有些糊涂,那是因为她不屑,或者是因为懒。但是,只要她肯认真的思考,他会比很多人都敏感地发现问题并解析答案。
鸡婆从花坛上站起来,拎着那根曲棍球杆,慢慢悠悠地向学校大门走去。
她的心里在嘲笑,在冷笑——玄铁剑掌门这个既精明又嚣张的男人,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女人的直觉往往比推理更直接,更准确,也更可怕。
她们面对很对事情的时候几乎不需要任何逻辑线索,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个轻微的呼吸,在女人眼里往往都是明目张胆的证据。
鸡婆也是一个女人。
龙掌门在跟她谈话的时候,忽视了一点——龙掌门一直在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他直言对鸡婆的冒犯既往不咎。但是他却对于冰冰用内裤套头羞辱龙纹的事情没有任何表示,这很难以说明他是会像原谅鸡婆一样原谅冰冰,还是仅仅原谅了鸡婆,但是对冰冰依然需要惩戒的敌意。
毕竟,鸡婆和冰冰对于龙纹的冒犯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是对于冰冰的态度还不是这个问题的核心。
真正的核心是,龙掌门对于那个使用引雷诀击昏了自己女儿的事件只字未提,这让鸡婆在一瞬间就意识到,龙掌门就是为了这个人而来的。
对于一件事,越是刻意掩盖,就越是图谋深远。
这么说来,龙掌门跟校长的想法是一致的,虽然不知道他们俩是从哪儿得到的信息或线索,但是很显然这两个人都认为那个使用引雷诀的人跟自己有关,或者说,他们都认为通过自己就能找出那个人。
所以校长和掌门使用了不同的方法——校长是威逼胁迫,以断绝学校的“奖学金”为要挟,迫使她去追查这个人。
而龙掌门则是以童年的贫困经历和收为亲传弟子为筹码,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试图引诱出那个人来。
这使得鸡婆无比疑惑——一个校长,一个掌门,凭什么认定通过自己就能找到那个隐藏的神秘人呢?
但是,这么一来,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穆老师不是那个使用引雷诀的人。
虽然穆老师是不是那个偷袭的杀手还不能确定,但他肯定不是使用引雷诀的神秘人。
龙掌门亲口尊他为老师,很明显他们认识很多年了,龙掌门在他的办公室里耽搁了很久才出来,如果他是那个神秘人的话,以龙掌门的见识眼界,不会看不出来的。
她相信龙掌门面对这件事的分辨能力至少还是有的。
这下鸡婆只能苦笑了,谁是那个杀手并不重要,是要不是丸子头就好。但是谁是那个引雷诀神秘人真的很重要,这关系到她的银行卡和妈妈的医药费。
鸡婆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却发现卷闸门并没有关闭,还在大敞四开好像恭候八方宾客似的。
鸡婆正想去敲敲门卫室的窗户,叫大爷注意自己出去之后要关门。却不料门卫大爷先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说道:“高一三班的曹同学是吧?我刚接到校长室电话,校长叫你去一趟。”
鸡婆懵住了。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啊?
她只好无奈的转回头,像个逃难灾民似的,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朝教学大楼走去。
刚走到一楼大厅的电梯门前,她的手机忽然乱七八糟地叫了起来。
鸡婆慌忙接起,是她妈妈打来的。
“闺女,不好了,出事啦!”他妈妈一惊一乍的说。
鸡婆一下子慌了,眼泪都溜了出来:“咋啦?咋啦?妈你别吓唬我……”
“我跟你说啊,吓死我了!”她妈妈还心有余悸地说:“刚才啊,我手机忽然接到一条信息,说有人往咱家的银行卡里汇款,24万。”
鸡婆一下子破涕为笑:“我的妈呀,我还以为是啥事儿呢?妈你可愁死我了,那就是个骗子短信,现在电信诈骗太多了,你别信就得了。”
对话那边忽然沉默了。
“妈你干嘛呢?”鸡婆说:“不是被吓傻了吧?”
过了几秒,妈妈幽幽地说:“电信诈骗啊?那你见过骗子真的给你卡里打款的么?”
鸡婆又楞了:“真的打钱?什么情况?”
“你妈我刚才接到短信的时候,正好在街上买菜,我就好奇,于是就在提款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卡里真的多出了24万。我数了两便,好几个0呢!”
这下轮到鸡婆哑口无言了。
“你说,现在这骗子都开始学雷锋了么?”妈妈说:“有了这24万,你妈我就够做手术的钱了,我谢谢骗子啊!”
一道电光在鸡婆的脑海中轰然炸裂,她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谁干的。
——玄铁剑,龙掌门。
她刚刚跟龙掌门提到过,自己家里很穷,妈妈生病做不起手术。
以龙掌门的实力,在十几分钟的时间查清妈妈的病症,所需手术的费用,应该不是问题。或者,他此前在穆老师办公室里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闺女啊,你今天不是该放假吗?回家吧,正好咱家商量商量这钱怎么处理?”妈妈小心翼翼地说:“妈当然也想救自己的命啊,但是来历不明的钱,我不敢动啊。”
妈妈的语气里有积攒的心酸,有对手术的渴求,还有一丝奢望,更有一分愧疚。
“刚刚,你爸还跟我我说,要不咱们也不手术了,这钱给女儿留着吧,我想也是……”妈妈忽然哽咽起来:“你从小就吃苦,就是因为爸爸妈妈没本事,还有病,连累了你,这笔钱给你留着,爸爸妈妈也就心安了。”
听着妈妈的话语,鸡婆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滚滚夺眶而出。
但是她毅然决然地大声说道:“妈妈,没事的。既然钱打给你了,你就随便花,就算有猫腻,有闺女给你撑腰。”
还没等妈妈继续说话,鸡婆迅速地挂断了。
整个大厅里没有学生,鸡婆静静地站在电梯门,电梯门光洁如镜,映照出她泪水斑驳的脸。
过了一会儿,鸡婆狠狠地自言自语道:“去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就是买老娘一条命嘛!”
说完这句话,他没心没肺无所畏惧地笑了。
她举起手里的球杆,在按键上杵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鸡婆潇洒从容地走了进去,这一瞬间,她一下子想到了一个坏主意。
有些时候,悲伤是智商的催化剂。
而这个时候,学霸和冰冰正在厨房里,面对着一锅黑乎乎烂兮兮的东西发懵。
学霸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堆看起来好像外太空异形的分泌物一样的物体上点了一下,抬起手指,竟然拉起了一根黏乎乎的丝线。
“这就是你所说的午餐美食?”学霸疑惑的问。
“对,地中海风味,西班牙海鲜饭。”冰冰开心地笑着说:“虽然卖相不太好看,但是味道绝对正宗。”
“嗯,我觉得不仅是味道正宗。”学霸把手指在嘴里尝了一下,心满意足地说:“这个东西要是拿到诺贝尔奖典礼现场的话,保准能得一个21世纪最牛逼生物学奖,这简直就是一坨化学怪兽啊,可以0.7秒之内绝杀地球上的任何一只哺乳动物。”
“那咋办?”冰冰忽闪忽闪地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卖萌撒娇地说:“咱中午吃啥啊?”
学霸大气的说:“算啦,你在附近找个小吃街,我请你。你们的奖学金都有用处,我的钱都是我自己用,我比你们富有。”
“好呀好呀!”冰冰美滋滋地拍手:“附近有一个美食一条街,有一家麻辣烫特别好吃。”
“唉!”学霸深深地叹了口气:“难得我开心请你吃顿大餐,你就吃麻辣烫啊?你能不能点点儿高端大气上桌子的,就算给我个面子?”
冰冰仰头认真地想了想:“那就麻辣烫里再加一份泡面两个卤蛋吧。”
“我的妈呀,我服了你了!”学霸简直要绝望了。
十分钟之后,学霸和冰冰牵着手,慢慢悠悠地溜达到小吃一条街。
完全不顾冰冰劝阻,学霸执意找了一家看起来气派又干净的饭店,挑了个靠窗看风景的座位坐下。
“这样不太好吧?”冰冰紧张扭捏地说:“这得花好多钱呢!”
“不用你操心,我请你的。”学霸打开菜单,认真的挑选着。
“你的钱也不能乱花啊,要我说咱俩吃个麻辣烫我就很满足了……”冰冰说:“毕竟这里的饭菜学校食堂都有,可麻辣烫却没有。”
学霸压根儿就不搭理她,拿着菜谱指指点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冰冰索性不说话了。
学霸心满意足的点完菜,俯在桌上靠近冰冰,恨恨地说:“我就看不惯你那矫揉造作的样子,怎么着?这会儿想起来节约光荣啦?想当个好姑娘啦?那会儿你在胡同里打架斗殴恶意伤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好姑娘呢?”
冰冰蓦然一愣:“哎呀,你说什么呢?人家都不明白。我可是个好姑娘,才不会打架呢?”
“装!你继续装!”学霸冷笑。
两个女生互相调笑着,过了一会儿,几个菜都上了桌。他俩相视一笑,索性甩开筷子,大快朵颐。
这个时候,附近的一张桌子上也有四个聚餐喝酒的中年男人正在聊天,说到兴高采烈的时候,有个大叔说道:“哎,我刚刚听说,六号楼的胡胖子又被人揍了,还他妈的伤得不轻,都送医院了。”
这句话很大声,学霸一下子愣住了。
他说的就是冰冰殴打的那个胖猪头吗?
“卧槽!这家伙准是又在公交车上摸小姑娘屁股了!”另外一个大叔嘲笑道:“这家伙搬到咱们这儿三年,挨了两回暴揍了,这回保准还是因为这事儿。”
这句话有一些很不对劲的地方。
学霸停住了动作,直勾勾地盯着冰冰。
而冰冰却毫不在意,还在胡吃海塞。
“喂……”学霸轻轻地提醒。
“干嘛啊?”冰冰不解地问。
“你听,那桌的几位大叔说的,是不是你?”
“嗨,我听见了了。”冰冰不耐烦地说:“你这家伙真无聊,人家扯皮聊天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吃你的吧!”
学霸慢慢低下头,小心仔细地呷着碗里的汤。
但是她的心里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凛凛深寒,冰入骨髓。
冰冰好像已经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忘记了,而且忘记得干净彻底,毫无印象。
看冰冰的表情神色,她不像是开玩笑,不像是伪装,她是真的已经忘记了。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大叔说:胡胖子搬来三年。
而她明明白白记得冰冰说:这个死胖子从小就欺侮我,还偷看我和我妈洗澡。
如果那个大叔所说的胡胖子就是被冰冰殴打的那个猪头大叔,那么,谁说的是真的?
学霸装作漫不经心地喝完汤,又吃了点菜,说道:“哦,我刚想起来,下午有空我还得去个亲戚家一趟,取点儿东西。”
冰冰低头认真地喝着汤,随口说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也是难得回家一次,还是去看看你爸爸才好,我自己去就行了。”学霸说。
“那好,你自己小心点儿。”冰冰嘶嘶呵呵地吹着汤匙,关切地说道:“明天早点儿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