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第七次来的时候,飞船里又多了两个人。
舱门打开,老贾先跳下来。跟在后面的是韩姐。最后面跟进来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金属背包,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小姑娘!今天给你带了个大客户!"
韩姐走过来:"小苏,这是小陈,我徒弟,专门做文物鉴定修复的。"
年轻男人从背包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陈远。韩姐说你这儿有好东西,我来看看。"
苏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回收站。陈远蹲下来摸了摸地板上的金属网格,又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控制面板。
"这个回收站是早期星际矿业标准型,大概八十年了。"他自言自语,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墙壁扫了一下。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传音过来:"宿主,这个戴眼镜的好像有点东西。"
苏软没接话,从空间里调出几样老物件——搪瓷盆、铝饭盒、老钱币、旧书、旧报纸——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陈远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过来,先拿起搪瓷盆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铝饭盒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拈起一枚老钱币对着光看上面的纹路。
"年代位面的东西。"他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搪瓷盆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的,铝饭盒八十年代初,这枚钱币建国初期的。"他抬头看苏软,"这些你从哪儿来的?"
"捡的。"
陈远愣了一下,看了韩姐一眼。韩姐耸耸肩。
"行,捡的就捡的。"陈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更精密的检测仪,把老钱币放上去,"品相好,锈蚀才百分之三。这些你打算怎么出?"
"换,不卖。"
"换什么?"陈远从背包里掏出个平板递过来。
苏软接过平板,慢慢翻。在"翻译机器人"上停了一下。很小,拳头大的圆球,表面有细密的传感器,能实时翻译星际通用语和各种方言外星语言。
"这个怎么换?"
"便携翻译机器人,三百七十二种语言,市场价八百。搪瓷盆加铝饭盒就行。"
"盆、饭盒,再加一本旧书。"
陈远犹豫了一下:"行吧,成交。"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银白色的小圆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颗金属松果。他按了一下顶部按钮,圆球亮了。
"已激活,请设置主人语音。"
苏软对它说了一句:"苏软。"
"主人语音已录入。苏软,翻译机器人编号TR-7,随时为您服务。"小圆球从盒子里飘起来,绕着苏软转了一圈,停在她肩头,稳稳吸附住。
奶糖蹲在另一边肩头,斜眼盯着这个新来的小圆球。
"宿主,你又捡了一个?这个是六毛吧?"
苏软想了想:"它没编号,就叫翻译器。"
"不叫六毛?"
"不叫。"
奶糖的耳朵松了一点。翻译器在苏软肩头安安静静待着,偶尔闪一下蓝光。
陈远继续翻桌上的老物件。他拿起那叠旧报纸一页一页地看,目光专注得像在考古。
"这些纸都发黄变脆了,得做脱酸处理,不然存不住。"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喷雾剂对着报纸喷了几下,"脱酸剂,这瓶送你。"
苏软接过来收进空间。
陈远又翻旧书,一本一本看,一本一本估。最后指着桌上的一半老物件说:"这些我都要了,你再看看清单上有没有需要的。"
苏软继续翻平板。矿石那一栏——"记忆金属锭,一公斤,纯度百分之九十五。""超导矿石,五公斤,纯度百分之八十。"
记忆金属能做可变形工具,超导矿石能升级穿梭机的能源系统。
"记忆金属和超导矿石怎么换?"
"记忆金属三百,超导矿石二百。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再加三枚钱币,差不多了。"
苏软把手册和三枚老钱币递过去。陈远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品相,从背包里拿出两块金属锭——一块银白色的记忆金属,一块深蓝色的超导矿石。
陈远又在桌上挑了几样旧书、旧报纸、老钱币,装进密封的金属箱里。他干活很细,每样东西都拍照、测量、标注品相,跟做科研似的。
韩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软。
"送你的。"
苏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透明眼镜,镜片很薄,银白色镜框,几乎没重量。
"智能眼镜,扫描物品、显示数据、翻译文字都行。以后捡到不认识的东西,戴上就能看名称用途材质。"
苏软把眼镜戴上。右上角浮出一行小字——"环境扫描中。当前地点:荒芜星第7号回收站。温度:12摄氏度。"
她转头看老贾——"贾志远,星际拾荒者,人类,男性,约四十五岁。"
又看奶糖——"未知生物,无法识别。"
奶糖从她肩头探出头,盯着眼镜上那行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叫未知生物?本大爷是系统!粉色的!有名字的!"
"它不认识你。"苏软把眼镜摘下来收进空间。
老贾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老韩这眼镜她自己戴了三年都没舍得换,今天给你了。"
韩姐摆摆手:"换了新的,旧的搁着也是搁着。"
苏软看着韩姐:"谢谢韩姐。"
韩姐笑了笑,没接话。
飞船升空。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今天换了这么多,你最想要哪个?"
"翻译器。"
"为什么?你有本大爷啊,本大爷也能翻!"
"你只能翻系统资料。这个能翻星际通用语、方言、外星语言。以后跟老贾韩姐打交道省事多了。"
奶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翻不了星际通用语。它闭上嘴,把脸埋进苏软的衣领里。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传来一句。
"……那本大爷以后学就是了。"
苏软没接话。
下午,苏软在地下仓库里继续组装穿梭机。
大毛已经把推进器装好了。二毛在驾驶舱里测导航系统。三毛在空间里管鸡鸭,四毛在医疗室理药品,五毛趴在苏软肩膀上,翻译器蹲在另一边肩头。
奶糖蹲在货架上,盯着翻译器。
"它怎么不说话?"
"翻译的时候才说。"
"那现在干嘛呢?"
"待机。"
奶糖盯了一会儿,发现它真的就是待机——偶尔闪一下蓝光,其他时间跟个金属疙瘩似的。耳朵这才松下来,跳到苏软脚边看她拧螺丝。
苏软正在装驾驶舱的控制面板。一整块弧形金属板,上面十几个按钮和拨杆,每个下面贴着标签。她用电动螺丝刀把面板固定好,然后一根一根接线。
翻译器忽然闪了闪蓝光:"检测到标签文字为星际标准通用语,需要翻译吗?"
"不用。我认得。"
奶糖的耳朵竖了起来:"你啥时候学会的?"
"老贾头一回来的时候看过他名片,上面有星际通用语。后来每次他来我都翻他的物资清单,看多了就认得了。"
奶糖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行吧,你厉害。"
"嗯。"
"你就不能谦虚一下?"
"为什么要谦虚。"
"因为正常人都会谦虚!"
"我又没说我正常。"
奶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傍晚,苏软进了空间,坐在竹屋门口的老榆木椅子上。
银杏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勾出一幅淡墨的素描。秋千在树下轻轻晃着。月华草的嫩芽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银白色的,细如发丝,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五毛趴在窗台上,绒毛泛着银色。翻译器蹲在苏软肩头,偶尔闪一下蓝光。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半眯着眼。
"穿梭机啥时候能飞啊?"
"再有一周吧。航电装完了,动力也差不多了,就剩调试。"
"不急?"
"不急。"苏软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耳朵,指尖顺着绒毛从根部捋到耳尖,"该会飞的时候自然就飞了。"
奶糖在她膝盖上蹭了蹭。
苏软闭着眼,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穿梭机飞起来了。
银白、深蓝、亮红交织的外壳在灰白的天空中画出一道色彩斑斓的弧线。奶糖坐在副驾驶座上,耳朵被风压得往后倒。翻译器蹲在仪表盘上,一闪一闪地翻译着——
"慢一点!本大爷的耳朵要飞了!"
苏软握着操纵杆。
她听懂了。不需要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