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地下仓库。
大毛装完航电系统,驾驶舱仪表盘齐刷刷亮了,指针整齐归零。二毛调试通讯,扬声器里蹦出几句断断续续的星际新闻,像个信号不好的老收音机。五毛趴在苏软肩头,纹丝不动,活脱脱一颗银白色绒球。
奶糖蹲在货架上,盯了五毛足足半分钟。
"宿主,它是不是死了?"
"没有,在睡觉。"
"睡了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
奶糖的耳朵拧了一下:"毛球兽一天要睡多久?"
"二十个小时。"
"那剩下的四小时呢?"
"发呆。"
奶糖沉默了好几秒,语气忽然变得警惕:"所以它这一辈子就干两件事——睡觉,和不睡觉的发呆?"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本大爷跟它比起来,简直是个劳模。"奶糖顿了顿,小爪子在货架上抠了两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不过……万一它哪天醒着的时候抢了本大爷的位置呢?"
"什么位置?"
"就……你肩膀上啊。"奶糖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半度,"本大爷一直蹲那儿的。"
苏软偏头看了看肩上的五毛,又回头看了看货架上的奶糖。
"那你上来。"
"本大爷现在不想上去。"
"不是怕被抢吗?"
"本大爷是在陈述一个客观风险!"奶糖的声音猛地拔高,尾巴一甩,但话说到一半自己察觉到不对,耳朵慢慢耷拉下来,"……算了。"
苏软懒得戳它,从空间里调出空间石搁在工作台上。暗灰色碎面泛着一层哑光,凑近了用放大镜看,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微光下渗出一线幽蓝。
"奶糖,扫描。"
奶糖从货架上一跃而下,爪子在空中虚抓一把,幽蓝光屏弹了出来。
"空间石,纯度百分之六十二,质量十点三克。用途:空间制造、空间设备升级。"它念完抬头,下巴往上一抬,"宿主,你真打算拿这个扩容?"
"嗯。但现在用不了,得找专业设备加工。"
"上哪儿找?"
"老贾。下周来了问他。"
"你又往后推。"奶糖的小爪子在台面上敲了敲,"你每次说'先等',最后都自己解决了。'等'根本不是真等,是你给自己偷懒想事情的时间。"
苏软瞥了它一眼:"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那是本大爷在成长。"
晚上,空间。
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天幕下勾出疏朗的线条,秋千在树下轻晃,麻绳磨出细碎的吱呀声。五毛趴在苏软肩头,银白绒毛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奶糖蜷在她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她手背。
"你说碎片加工好了,秘境能变成啥样?"
"进出不用每次在心里喊'我要进去'了,意念一动就行。"
"哦——"奶糖拉了个长音,"那你是不是就能搬更多东西了?"
"嗯。"
"搬更多东西就意味着捡更多破烂?"
"不一定是破烂。"
"那你打算捡到什么时候?"
苏软放下手里的图鉴,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大地,灰白的光线,所有东西都像被褪了色。只有身后那片绿色的生态区和脚下的竹屋还留着颜色。
"够用为止。"
"什么叫够用?"
苏软没立刻接话。
"想吃白菜的时候有白菜,想喝茶的时候有茶,想坐秋千的时候有秋千。"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想回去的时候能回去。"
奶糖安静了好一会儿,尾巴不晃了。
"那你现在够用吗?"
苏软低头看它。
"差一点。"
"差什么?"
苏软没答,伸手捏了捏奶糖的耳朵尖。奶糖张了张嘴,没再追问。
竹窗外灰光暗到最低。五毛身上溢出的微弱银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个圆圆的小光斑。
老贾第五次来,苏软还没走到门口,一股焦糖裹着肉香的浓味就从飞船舱门缝里钻了出来。
奶糖鼻子最先动,整个身子从挎包里弹出来,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宿主!肉!是肉!"
银灰色小飞船缓缓落地,舱门一开,老贾端着个铁皮盘子跳下来,盘子里码着几串金黄烤肉,油花滋滋地往外蹦。
"小姑娘!尝尝!卡鲁兽肉,贸易站刚换的,烤着吃绝了!"
苏软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焦脆,一咬开汁水就淌下来,带着甜味和淡淡的烟熏气。
"好吃。"
奶糖蹲在脚边,眼珠子快黏在肉串上了,两只前爪不自觉地搓来搓去。苏软抽了一串递过去,奶糖两只小爪子捧住,啃得耳朵一瓣一瓣地往后倒,胡须上糊了一层亮油。
老贾蹲下来看乐了:"你这兔子吃东西比人还带劲。"
"它是系统。"苏软面不改色。
"行行行,系统系统。"老贾摆着手,转身从飞船里拖出两个大箱子,"来,慢慢挑。"
第一个箱子,一排排金属罐码得整整齐齐。苏软扫了一眼:肉罐头、蔬菜罐头、水果罐头、营养强化罐头。
"一罐五个积分,手上有多少鸡蛋?"
"三百。"
"三百换六十罐,随你挑。"
苏软每样拎了二十罐。老贾在一旁咂嘴:"还以为你要全换肉呢。"
第二个箱子打开,透明小瓶排成一排。作物基因改良剂、土壤修复剂都认得,但有几瓶没见过。
苏软拎起一瓶淡紫色的晃了晃:"这什么?"
"植物生长加速剂,生长周期缩短三成。别使多了,多了口感发柴。"
苏软放了回去。又拿起一瓶金色的。
"宠物营养补充剂,滴水里喝就行,增强免疫力,毛色也亮。"老贾往奶糖那边努了努嘴,"你这兔子毛可没刚来时亮了,试试。"
苏软看了奶糖一眼。确实,银白色的毛暗淡了些,不像刚绑定时光溜水滑的样子。
"换一瓶。"
"一瓶十个积分,鸭蛋结。"
三十个鸭蛋码在地上,老贾挨个数完收进飞船。
"就这些?"
苏软从空间里取出那几块空间石,搁在桌上。
老贾正要关箱子,余光扫到,手顿住了。他拿起一块碎片凑到眼前,翻了个面,又对着舱门的灯光照了照,眉头慢慢拧起来。
"空间石?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姐换的。"
"老韩连这都舍得给你?"老贾咂了两下嘴,把碎片放回桌上,拿指腹蹭了蹭表面,"空间石本来就稀有,能加工的人更稀有——比矿还难找。"他靠着箱子想了想,"第七星系贸易站有个老师傅,专做空间设备维修改装。能加工是能加工,就是价钱不低。"
"多少?"
"一块五百积分左右。你打算扩容什么?"
"一个储物箱。"
老贾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行,下次我带一块过去让他看,能弄就弄,弄不了原样给你带回来。"
"好。先拿一块试,剩下的先留着。"
老贾拿布袋装了碎片塞进工作服口袋,拍了拍鼓起来的兜:"一周后给信儿。"
老贾走后,苏软坐在回收站门口,把最后几串烤肉慢慢吃完。奶糖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肚皮圆得像个球。
"本大爷觉得……要变成卡鲁兽了……"
"你连卡鲁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又怎样?肚子是圆的,卡鲁兽肚子大概也是圆的,这就够了。"
"什么鬼逻辑。"
"吃饱了的逻辑。"
苏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下午进空间,把改良剂用了。"
"又种地?"奶糖从地上艰难翻身,"你就不能歇一天?"
"改良不等于种地。让现有的长得更好点。"
"有区别吗?"
"有。"
奶糖哼了一声,跳进挎包里不说话了。
空间里,银杏树下积了一层金黄落叶,苏软没扫,留着沤肥。
大毛背着喷雾器在抗逆土豆田里走了一圈,雾气细细地落在叶片上。二毛跟在后面用机械臂翻动叶背,让药液沾均匀。蛋白豆已经长到二十厘米,开了淡黄色小花,风一过轻轻晃。
奶糖蹲在田埂上,两只前爪交叠搭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看。
"这玩意儿真管用?"
"韩姐给的,应该不坑人。"
"你每次说'应该'的时候,本大爷就紧张。"
苏软没理它,喷完最后一垄地,收了喷雾器。
"等收了煮一锅蛋白豆。"
奶糖的耳朵立刻竖了:"本大爷要吃豆子炖卡鲁兽肉。"
"行。"
五毛从竹屋窗台滚下来,落在苏软肩头稳稳吸住。苏软伸手捏了捏它,软绵绵的一团。
"五毛,你该减减肥了。"
五毛的绒毛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理都没理她。
奶糖从挎包里探出头,目光在五毛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现在捏它比捏本大爷多。"
"每天给你煎荷包蛋。"
奶糖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肚子里那个荷包蛋的滋味实在没法反驳,只好把脸慢慢埋回挎包里,只露两只耳朵在外面。
苏软在竹屋门口坐下,翻开工星际植物图鉴,翻到月华草那页。种子已经种在银杏树周围,一圈一圈像年轮,再过几天该冒芽了。
她合上图鉴,端起茶杯。
奶糖从挎包里跳上桌,低头啜了一口茶,耳朵抖了抖。
"宿主,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在这儿待得越来越习惯了?"
"嗯。"
"刚来的时候满眼灰不溜秋,啥也没有。你看看现在——有田有菜有鸡鸭,有机器人有竹屋有秋千有五毛,连老贾和韩姐都有了。"
苏软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在哪个位面都一样。"
奶糖拿脑袋蹭了蹭她手背,没再说话。
傍晚,苏软留在竹屋里过夜。
五毛趴在窗台上,银白绒毛在灰白微光中泛着柔柔的泽。奶糖蜷在枕头边,耳朵贴着她的额头,温温的,像一小片毛茸茸的暖贴。
"宿主。"
"嗯?"
"上次你说'差一点',差的是什么?"
苏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星星。"
奶糖愣住了。
"你想看星星?"
"嗯。"
"……就这?"
"就这。"
奶糖的耳朵在她额头上动了好几下。它想说"这也算差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它想起矿场那天晚上,自己缩在挎包里随口说了一句"我想看星星"。当时就是随口一说的。可在这片永远灰白的天空下待久了,随口一句话都会慢慢发酵,变成一个真正的、沉甸甸的想念。
"等穿梭机修好了。"奶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飞到有星星的地方去。"
"嗯。"
"本大爷陪你去。"
"嗯。"
灰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低。五毛的银光在天花板上印出那个小小的圆光斑,安安静静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苏软闭着眼,听奶糖的呼吸,听五毛绒毛摩擦的细响,慢慢沉了下去。
梦里没有灰白。
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缀满了,像谁兜着一把碎银子往黑绒布上一撒,哗啦一声全亮了。
她坐在银杏树下,秋千吱呀吱呀地晃。奶糖蹲在她膝盖上,仰着头,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圆眼睛里映着满天星光,亮晶晶的。
五毛趴在肩头,绒毛在星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比在灰白世界里亮了十倍不止。
"好漂亮。"奶糖小声说,声音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嗯。"
"比灰白好看一万倍。"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光'嗯'了?好好看星星,浪费本大爷的陪伴。"
苏软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尖。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
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很多很多个小小的、倔强的心脏,在黑暗里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