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名每天上山采野菜的时候,都会给姓带一枝花。
桃花谢了有杏花,杏花谢了有杜鹃,杜鹃谢了有山茶……山上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名的花一茬接一茬地送。他把花放在半山腰的石阶上,然后转身下山,等他走远了,花就会自己飘起来,往山顶飞去。
他不知道姓收到花之后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姓应该是喜欢的,因为每次花飘走之后,他指尖的光尘都会亮很久,亮得很安稳,不急不缓,像一个人把一盏灯放在了心口上。
有一天,名没有带花,他带了一个野蜂蜜。是他掏了一整个下午才掏到的,手指被蜜蜂蜇了两下,肿得老高。他把蜂巢放在石阶上,对着光尘说:“甜的。你尝尝。”
蜂巢飘走了,过了一会儿,光尘亮了。亮得比平时都亮,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笑了一下。
名的指尖忽然尝到了一丝甜味,不是吃到嘴里的甜,是感觉到的那种甜。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在那里化开,变成了一团暖暖的、软软的、甜丝丝的东西。
名愣住了,“姓……你?”
光尘闪了一下。
“你让我的手指尝到了甜味?”
光尘闪了一下。
名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团甜丝丝的东西在心脏旁边慢慢地化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姓,你是不是在亲我的手指?”
光尘灭了一秒,然后亮了,要比任何时候都亮,像是在说“闭嘴”。
名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对着山顶的方向,笑了很久很久。
光尘又灭了。
但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粉色,像是被桃花染的。
名看着那个画面,心里那团甜丝丝的东西化得更开了,它不再是一团了,它变成了一条河,从他胸口流出来,流遍全身,流到手指尖,流到脚趾尖,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这种感觉是从那个人来的,只有那个人能给他。
姓坐在峰顶上,耳朵尖上有一点点粉色。
他刚才用神识触碰了那个凡人的手指,那个凡人为了掏蜂蜜被蜜蜂蜇了两下,手指肿了,他只是想帮他消肿。
然后那个凡人说:“姓,你是不是在亲我的手指?”
姓的心脏跳了一下,很大的一下,大到他不得不用手按住了胸口。
他没有亲,他只是触碰了一下,用神识触碰了一下。但那个凡人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那一丝触碰,并且把它当成了亲吻。
姓的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在手掌下面扑通扑通地跳,它越跳越快,越跳越用力,像是要冲出他的胸腔,飞到那个凡人身边去。
姓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吸了十几口之后,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白衣下面,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凸起。那是他的心在跳的时候顶起来的。
姓看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石座上折下了刻着的那枝桃花,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石屑簌簌地落下来,花瓣的边缘变得更加圆润了。他把那枝桃花放在手心,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嘴角翘得很高,高到他需要用手指按一下才能压下去。
他压不下去,手指一松开,嘴角又翘起来了。
又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名在山上采野菜的时候,遇到了一条蛇。蛇不大,但有毒,咬了他一口在小腿上。名疼得叫了一声,一柴刀把蛇砍死了。他蹲下来看伤口:两个小洞,周围已经开始发黑了。
名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被毒蛇咬了要赶紧处理,但他现在在半山腰,下山至少要两个时辰。他没有带药,也没有带绳子。他撕了一块衣襟,在小腿上方扎紧,然后低头用嘴去吸伤口里的毒血。
吸了几口,他的嘴唇开始发麻。蛇毒比他想象的厉害。
“姓,”他对着光尘说,“我被蛇咬了。”
光尘突然变得格外亮,刺得名睁不开眼。然后他的小腿忽然一热,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温热,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光尘的方向涌过来,灌进他的小腿,灌进伤口,把那些黑色的毒血从伤口里逼了出来。
名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毒血被热流逼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把草都烧焦了,热流持续了很久,久到名觉得自己的小腿要被烤熟了。然后热流慢慢退去,小腿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红肿消退,疼痛消失。
名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小腿,伤口没了,连疤都没留下,只有两个浅浅的白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姓,是你?”
光尘闪了一下,但这次闪得很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之后,累了。
名把右手举到面前,看着那粒光尘。它比平时暗了一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忽明忽灭的。
名焦急的问道:“姓,你是不是累着了?”
光尘闪了一下,很弱。
名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低下头,小声哽咽着说:
“你干嘛要这样,你一个神仙,费这么大的力气救我一个凡人干嘛,我又不值钱。”
光尘亮了一下,还是弱,但很坚定。
“你是不是傻?”名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光尘又亮了一下。
名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蛇毒已经被逼出来了,腿不疼了,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就是想哭。
名哭了很久。哭完了,他擦了擦脸,站起来,小腿一点都不疼了,走路也正常。他试着跳了两下,没事,他试着跑了两步,也没事。
“姓,谢谢你。”
光尘闪了一下,还是弱,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你好好休息,今天不跟你说话了。你睡一觉。”
光尘闪了一下。
名开始下山。他走得很小心,怕摔跤,怕再出什么事让姓操心。他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炕上,把右手举到面前。光尘还是暗的,但亮着,没有灭。
“姓,”他小声说,“我知道我说了今天不跟你说话。但我想说一句。就一句。”
光尘闪了一下。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不值当你费这么大的力气。”
光尘亮了两下,是“不对”的意思。
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光尘又亮了两下。
“你是说……我值当?”
光尘亮了一下。
名看着那粒光尘,看了很久。光尘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亮着,不闪不灭,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说一句他不会说的话。
名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姓,你对我真好。”
光尘亮了一下。
名笑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了头发里。
“我也对你好,以后天天对你好。”
光尘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名握着那粒光尘,睡得很沉。他没有做梦,但他觉得姓来过他的梦里,不是来看他的,是来确认他睡得好不好的。确认完了,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名第一件事就是看指尖的光尘。它又亮了,亮得像往常一样,不急不缓,安安静静。
“姓,早安。”
光尘闪了一下。
名笑了。他穿上鞋,推开门,站在院子里。东边的天空刚亮,云被染成了粉红色,像一大片桃花。
“今天天气真好,我给你带一枝最好的花。”
光尘亮了一下。
名拿起柴刀,往后山走了。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像是腿上的伤从来没有存在过。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在路边看见了一丛野蔷薇。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名蹲下来,挑了一枝最好的,小心地折下来。蔷薇有刺,他的手指被扎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然后把那枝蔷薇放在石阶上。
“给你,蔷薇。有刺,你小心点。”
光尘亮了一下。那枝蔷薇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往山顶的方向飞去了。
名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枝蔷薇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他笑了笑,转身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光尘亮着,蔷薇已经飞走了,但它还亮着,亮得很安稳。
名把那只手举到面前,对着光尘说:“姓,我跟你说个事。”
光尘闪了一下。
“我好像……挺喜欢你的。”
光尘没有闪。
名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不是那种喜欢,”他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就是觉得你挺好的。对你好的那种喜欢。不是……不是那种。”
光尘还是没闪。
名的心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的指尖忽然热了一下。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温热,是一股很快的、像触电一样的热,从指尖窜上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手臂,一路窜到胸口,在心脏旁边炸开。
名捂着胸口,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笑得很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姓,你刚才是不是抱了我一下?”
光尘闪了一下。
“你用的是神识?”
光尘闪了一下。
“你能不能……再抱一下?”
光尘灭了。
名站在半山腰的石阶上,等了一会儿。光尘没有亮。
“行吧,”他笑了笑,转身继续下山,“一次就够了。”
他走了几步,指尖又热了一下。这次比上次轻,比上次快,像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又跑了。
名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举起右手,对着光尘说:“姓,你这个人,真的嘴硬。”
光尘闪了一下。很亮。
名把那只手揣进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蔷薇花的香味,吹过他的头发,吹过他的衣服,吹过他的心脏。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香的。从里到外,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