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贞阁内，夏侯琦正伏在书案前，《格物志》摊开在硝石提纯那一页，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誊写。绿矾、硝石、猪油——硝石还有些存货，猪油找厨房要，绿矾得托人去买。她写得专注，眉头微微拧着，连窗外廊下的雀儿叫了三遍都没听见。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夏侯琳顶着两只乌青的黑眼圈闯进来，一屁股砸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震得桌角的茶盏盖碗叮当一跳。他二话不说，抱起小翠刚给夏侯琦泡好的明前龙井茶壶，仰头对着壶嘴就灌，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干掉半壶。
夏侯琦抬起头，目光从他的手扫到茶壶嘴，又从茶壶嘴扫到他脸上那副被霜打过的蔫样，嘴角一抽：“二哥，你怎么又这样？哪有喝茶不倒茶直接对着壶嘴喝的？”她嘴上嫌弃，心里却明白——夏侯琳这人虽然平时也不讲究，但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她这里来牛饮。这副模样，八成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侯琳放下茶壶，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把京南郊荣国府六小厮奉王熙凤之命追杀张华的事倒了个干净。从树林里撞见张华被追得头破血流，到营房里熬通宵审出六份口供，再到顺天府那差役推三阻四、说什么也不肯接案——他越说越气，说到最后蒲扇大的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炭笔从夏侯琦手边滚出去老远。
“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口供，结果顺天府说什么人证证据不足，还要我去找物证。哼，他们就是怕荣国府的权势！还好赵大哥见我为这案子几宿没睡，接手过去，催我回来休息。”
夏侯琦搁下笔，眉头拧了起来。荣国府真是愈发嚣张跋扈了。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他：“二哥，这也不是你跑我这来抱着壶嘴喝茶的理由。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夏侯琳一愣，随即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闪躲：“还真被你看出来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烦躁与无奈：“我回来后给你嫂子说了这事。她居然希望我放那毒妇一马。这——”他翻了个白眼，手掌在空气中一摊，“真要这样，张华永无宁日。那几个小厮依法治罪，王熙凤还会找别人去杀他。所以，应该让王熙凤受到大郢律的严惩才行。可你嫂子却……”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夏侯琦沉默了一瞬。黛玉是荣国府的表小姐，王熙凤是她娘家人。她替王熙凤求情，于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一回，情分撞上了律法，撞上的还是她二哥这颗一根筋的脑袋。她叹了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对黛玉的理解，抬眼看着夏侯琳：“二哥，你认为呢。”
夏侯琳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自然是想将那毒妇绳之以法！”他又抱起茶壶灌了一口，声音闷闷的，“那张华何辜，竟然摊上这样的事。”
夏侯琦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倔得像头牛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道理全咽了回去。他不是来找她讲道理的，他是来找她确认的——确认自己没有做错。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干脆利落：“二哥，你既已决定，便去做吧，不必顾虑太多。”
夏侯琳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豹眼里亮起了某种找到知音的光：“琦妹妹，还是你好！”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度，“当时荣国府那天杀的小厮叫我表姑爷时，我也是差点就忘了自己的职责，放过了他们。还好义妹提醒了我——”
夏侯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晃得往后仰了仰，刚想开口，忽然捕捉到两个字。
义妹？
她抽回手，上下打量着夏侯琳，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二哥，你那义妹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京骑营还有女子不成？”
夏侯琳摇头，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羊脂白玉佩，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玉佩一面刻着颜体阳文“探”字，笔画端庄沉稳；另一面是一簇阴刻的水晶球菊花，花瓣层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就是这个。我义妹送我的。那年，我送她去涯州成亲，一路上有说有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软了几分厚了几分，眼睛望着那块玉佩，嘴角浮起一丝憨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进了一段甜蜜的回忆里。
夏侯琦看着他这副样子，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爬到后脖颈。一个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捧着一块玉佩，露出那种回味无穷的表情——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了。她伸出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好了，知道了。然后你那义妹给你讲《孙子兵法》，还给你讲改革大观园，是吧？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都会背了。”
夏侯琳被她晃得回过神来，却正色道：“这次可不一样。”他把玉佩攥在手心，拇指在那个“探”字上来回摩挲，声音里少了几分憨气，多了几分认真的敬服，“她给我讲，就是荣国府那毒妇病倒的时候，我义妹帮忙理家。恰好她亲舅舅死了，照例只给二十两。她亲妈非要四十两，还在议事厅里撒泼打滚——她仍然坚持原则。公是公，私是私。”
夏侯琦听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
公是公，私是私。六个字，从夏侯琳嘴里说出来，分量却比她这个满嘴格物理论的人说一百句都重。她想，探春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让人佩服——那可是她亲娘，在议事厅当着一屋子管事媳妇的面闹，换作旁人，早就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可她就是不松口。
“我当时在京南郊执行公务，”夏侯琳的声音还在继续，越说越激愤，“自然要公事公办。那张华那么可怜，那毒妇必须受到大郢律的严惩。可你嫂子却因为自己那点私情，要我放过那毒妇。还好琦妹妹你深明大义——”
夏侯琦赶紧抬手打断他，嘴角抽了抽。再让他夸下去，这屋顶都要被他吹翻了。“二哥，别夸了，再夸就飘了。”
夏侯琳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壶嘴里发出一声空响，他把茶壶倒过来拍了拍，壶底朝天，一滴都没了。“没了？”
夏侯琦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壶明前龙井连个茶沫子都没给她剩，额角青筋跳了跳：“夏侯琳！有你那样喝茶的吗？你这叫牛嚼牡丹！”
夏侯琳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声音里竟然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这是借酒浇愁，以茶代酒。”
夏侯琦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一肚子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小翠，去给二爷煮一大壶竹叶茶来。”
回头再看夏侯琳时，他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那张豹头环眼的脸枕在粗壮的胳膊上，嘴微微张着，鼾声还没响起来，呼吸已经变得又沉又匀。他太累了，好几天没睡，光是审那六个小厮就熬了两个通宵，回家又跟黛玉吵了一架，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夏侯琦叹了口气，起身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手指顿了顿，然后伸手解开系绳，将玉佩托在掌心。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玉佩上。那个“探”字在光下泛着柔和的温润光泽，背面那簇水晶球菊花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而沉静。
夏侯琦抚摸着玉佩上那个“探”字，指腹顺着颜体的笔画一横一竖地描过去。她想起那天在天权苑，世子妃领着她走进库房最深处，从一堆贴着“待查”封条的箱子里翻出那幅“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的对联。世子妃压低了声音告诉她——涯州不太平，南安郡王养寇自重，克扣抚南将军的军饷，朝廷拨下去的粮草到不了前线，皇上派的钦差横死在涯州境内。抚南将军夫人把自己的嫁妆当遍了京中四王八公家的当铺，荣国府那边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她当时站在满室灰尘的库房里，手里握着那幅曾经挂在秋爽斋墙上的对联，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现在，她握着贾探春的玉佩。
她想起夏侯琳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在亲妈撒泼时仍坚持按规矩办事，她在赵姨娘堵着门骂了半个时辰时端坐不动，她理家时把大观园的花草树木包给婆子们打理、省下几百两银子的开销。这样一个人，在涯州被逼到典当嫁妆的地步，她会怎么做？
夏侯琦的手指停在“探”字最后一捺的锋尾上，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一挑。
她应该不会坐以待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