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出考点大门,阳光晒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还在——“第100次成功了。但还有第101次。”发件人显示“2054年·警告”。他边走边打回复:“我知道。但第101次,主角不是我。”
发送。对面沉默了十秒。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回复了两个字:“等你。”
林逸看了那两个字两秒,然后删掉了整个短信会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拐进了路边的书店。
书店很小,门头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色。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转让”。他推门进去,门轴生锈了,发出吱的一声。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书架上的书挤得很紧,有些横着放,有些斜着靠,像一群没坐好的人。
他走到文学区的角落。书架上有一排《小王子》,各种版本,精装的、平装的、中英对照的。他挑了最薄的那本,淡蓝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男孩,站在一颗星球上。他把书翻过来看定价,十八块。他走到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放在桌上。老板找了他两块钱,把书装进一个塑料袋。他说不用袋子,把书拿在手里,出了门。
校门口到操场的路他用脚量过无数次。从书店出来左转,直走两百米,右转进校门,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走廊,左转,操场。他走了五分钟,因为不着急。操场上有七八个人在踢球。胖子站在球门前面,叉着腰,裤子膝盖上全是土。他看见林逸,喊了一声:“林逸!你不回去对答案吗?”声音从操场那头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林逸笑着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胖子面前,说:“走,吃冰棍。我有半个世纪没跟你吃了。”胖子愣住,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啥?半个世纪?”林逸拍拍他肩膀,手指碰到球衣上汗湿的布料:“没事,我疯话。”
胖子看了他三秒,没有追问。他从球门后面捡起一件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说:“小卖部?”林逸说:“小卖部。”
他们穿过操场,经过单杠双杠区,经过沙坑,经过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小卖部的蓝色铁皮门半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冰柜亮着白灯。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看见他们,站起来:“吃啥?”胖子说:“老冰棍。”林逸说:“一样。”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两根老冰棍,白色包装袋上印着蓝色的字,一块钱一根。胖子付了钱。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坪上。胖子撕开包装纸,冰棍冒着一股白气,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林逸也咬了一口,冰棍在嘴里化了,甜得有点齁。他摇头:“不重要。”胖子瞪大眼睛:“你没事吧?你可是林逸啊!”林逸笑了,指着天边的云:“就是觉得今天下午的云很好看。”
胖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多,一大块一大块的,边缘被阳光镶了一层金。胖子看了几秒,说:“挺好看的。”然后继续吃冰棍。林逸把冰棍吃完,连棍子上的最后一点都舔了,然后把木棍放在台阶上。胖子也吃完了,把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投得很准。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胖子问:“你去哪?”林逸说:“回家。”胖子说:“明天还来吗?”林逸想了想,说:“来。”胖子笑了一下,露出牙套上的橡皮筋。
林逸回到家,门没锁,钥匙插在锁孔上。他拧了一下,推开门。厨房里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锅铲碰铁锅的铛铛声。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花围裙,手在炒菜,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的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几根碎发掉下来,搭在脖子上。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两只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母亲愣了一下,手还拿着锅铲,悬在半空。锅里的肉还在咕嘟。她说:“怎么了?”林逸说:“没事,就是想抱你。”母亲沉默了两秒。林逸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身体在变软。她放下锅铲,关小了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逸说:“妈,我考得不好。”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没关系。”
林逸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你说。”
母亲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角有皱纹,比昨天多?还是原本就有。她仔细看着他的脸,从上到下,从额头到下巴。她的眉头皱了一瞬,然后舒展开。她轻声说:“你瘦了。”
林逸笑了:“就一天,哪能瘦。”
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红烧肉还剩下一点汤汁在咕嘟。
他睁开眼,看向厨房的小窗户。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色的,上面爬了几根藤蔓。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着灶台上的调料瓶。他看着阳光,看了一会儿。阳光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轻轻闭了一下眼。
桌子上的一杯水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风吹。水面像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击中,荡出一圈涟漪。涟漪碰到杯壁,弹回来,又荡出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当他再睁开眼时,他坐在一把转椅上。椅子的扶手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温的。他面前是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黑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个茧,在食指的第二关节,是握笔磨出来的。但手背上多了几道皱纹,不深,像干涸的河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大,落地的那种,外面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远处有山,山上有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子的料子很软。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了胡茬,摸到了眼角的细纹。他走到墙上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的眼镜,鬓角有几根白发,眼神不再是十八岁的锋利,而是一种温和的沉稳。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女孩跑进来,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她跑过来扯他的衣角:“叔叔,你答应今天给我看AI的!”她的声音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
林逸笑了,弯腰抱起她。小女孩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把小女孩放在椅子上,椅子有点高,她的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他按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了。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玫瑰”。他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蓝色的图标,形状像一朵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鼠标双击了那个图标。屏幕弹出一个窗口,白色的背景,中间有一个简单的笑脸。笑脸是用线条画的,两个点加一条弧线,像小孩子的涂鸦。然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中性的,不男不女,像是一个合成音,但又很自然。
“你好,我叫玫瑰。”
小女孩拍手,辫子跟着跳:“叔叔,为什么叫玫瑰?”
林逸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屏幕的白光。他说:“因为驯服一朵玫瑰,比毁灭一个世界难多了。但它值得。”
小女孩歪了一下头,不太懂。林逸没有解释。他站起来,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到窗边。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金。窗外的树影斑驳,树叶在风中摇摆,光斑在地上移动。他低头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正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桌上的《小王子》翻开着。不是林逸翻的,是风吹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翻到了第21章。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字,是有人用铅笔写的:“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林逸没有看那本书。他在看窗外。
小女孩问:“叔叔,你的AI会做什么?”
林逸想了想,说:“它会听你说话。它会陪你看日落。它会帮你记住那些你不想忘掉的事。”
小女孩说:“那你给我吧。”
林逸笑了一下:“好。”
他转过身,走回电脑前,按下了一个键。屏幕上,那个笑脸眨了一下眼。
实验室窗外,阳光正好。树影斑驳。风不大,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空无一人的考场教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桌面上刻着字,被涂改液盖住了,看不清。一张试卷不知道从哪被吹过来,落在桌面上。试卷是空白的,没有人写过。风又吹了一下,页角翻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红色圆珠笔,笔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很端正。写的是:“第101次,该我了。”
字迹娟秀,不是林逸的。
只有风声。
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然后一个问号闪过,不是写在纸上,是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教室空了。
试卷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地上。
封面朝上,名字栏里空着。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