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进考场。安检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扫，从左肩到右腰，从手腕到脚踝。他张开双臂，眼睛看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他的座位。探测仪嘀嘀响了三声，老师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他掏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和一张电影票根，老师看了他一眼，说笔可以带，票根不行。他把票根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走进教室。
坐下。桌面上的涂改液还在，那片白色的小块。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尖。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调整到最舒服的写字姿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桌面上，亮得刺眼。他把窗帘拉了一下，只留了一半。
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不是紧张，不是兴奋，不是轻松。是一种“我已经死了九十九次你猜我怕不怕”的松弛感。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远很远，终于看见一棵树，他不跑了，因为他知道树在那里，他走得到。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
广播响了。他接过答题卡，检查条形码。林逸，考号。他拿起2B铅笔涂了第一题的选项，动作很慢，像在描红。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他涂完了所有的选择题，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而是因为他确实知道了答案——他做了九十九遍。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发下来，油墨味扑面而来，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他翻了翻，第一页选择题，第二页填空题，第三页解答题，第四页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最后一道大题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看到一个老朋友时的笑。
他拿起笔——那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很轻，笔尖很细。
“考试开始。”
铃声响起。
他开始答题。第一题，集合，送分。他的笔尖在答题卡上落下，选项涂得又黑又满，方格里没有一丝空白。第二题，复数，送分。第三题，函数定义域，送分。他做得很快，但不是匆忙，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快——像一个钢琴家弹一首弹了一百遍的曲子，手指自己知道往哪走。
填空题。第一题，三角函数，他写答案。第二题，向量，写答案。第三题，概率，写答案。第四题，数列，写答案。他的手几乎没有停顿，笔尖从答题卡移到试卷，从试卷移到草稿纸，再从草稿纸移回试卷。草稿纸上只写了几行数字——他不是不会算，是不需要算了。
解答题。第一道三角函数，他写了六行，全分。第二道数列，八行，全分。第三道立体几何，他在图上画了三根辅助线，写了十二行证明过程，全分。第四道导数应用，十五行，分类讨论分了三种情况，全分。
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这些题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每一道题的每一个步骤他都记得。他甚至记得第一次考试的时候他在哪一步卡住了，在哪一步涂改了，在哪一步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叹气，没有涂改，没有停顿。
最后一道大题。他翻到第四页。题目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背得出来。他可以把题目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默写出来，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他读了第一句话，然后拿起笔。
他开始写。第一步，设未知数。写。第二步，列方程。写。第三步，构造函数。写。第四步，求导。写。第五步，讨论单调性。写。第六步，求最值。写。第七步，得出结论。写。
他在五分钟内写完了全部步骤，字迹工整，没有涂改，没有省略。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时钟。还有三十分钟。
三十。不是十五，不是五。是三十分钟。他从来没有在最后一道大题上剩下过这么多时间。第一次考试他根本就没做出来。第二次考试他做出来了，但只剩了五分钟。第九十九次考试他做出来了，但剩了十分钟。这一次，三十分钟。
他盯着时钟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灰白的背面和翠绿的正面交替出现，像一个不停翻身的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一片叶子掉下来，落在窗台上。叶子是绿色的，边缘有一点黄。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桌角，用橡皮压住。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下面还有很多空白。他把试卷翻过来——最后一页的背面，全是空白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叹气，是呼气，像一个人终于决定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他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在试卷背面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致25年后的我。”
笔尖停在“我”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抬起笔，继续写。
“你问我为什么不怕死？因为我死过99次，每次都有人对我笑。”
他想起第33次。班主任张老师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你的AI不会笑，所以它才会杀人。”
他想起第67次。胖子递给他半块橡皮，橡皮上有铅笔印，边角被咬过。
“我会教它笑。”
他想起第88次。母亲递给他酸奶，瓶身是湿的，冰过，凉凉的。
“从《小王子》第一页开始。”
他想起第2次。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
“我选择不死。我会发明那个AI，但我会让它学会善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良”。最后一笔是捺，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干净的直线，没有抖动，没有分叉。
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晰，每个字的笔画都站得稳，像一排士兵。他把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滴在试卷上。正好落在“善”字的上面，墨水被晕开了一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圆。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那滴水。指尖碰到了湿润的纸面，纸被泡软了，起了一层细小的毛。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被晕开的“善”字。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要不要擦掉？要不要写正确答案？要不要把这张试卷翻回去，最后一道大题的空就在这里，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还有时间，三十分钟，够了。可以重新写一遍，可以检查两遍，可以检查三遍。可以确保万无一失，确保满分，确保状元。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善”字的上方。
一秒。两秒。三秒。
他把笔放下。
不是扔，不是摔，是放。轻轻地把笔放在桌面上，笔杆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把手从试卷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腿上。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枕着椅子的上沿，仰着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已经关了，阳光是唯一的照明。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连耳朵里的绒毛都看得见。
他闭上眼睛。睫毛挡住了光，眼皮透过来一片暖红色。他能感觉到阳光在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太阳在走。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有力。他想，这颗心脏停过九十九次了。每一次都是咚、咚、咚，然后突然就不咚了。但这一次，它还在咚。
他在等。等一个声音。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广播里的女声响起，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林逸睁开眼，阳光让他眯了一下。他把桌角的梧桐叶拿起来，夹进电影票根里，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收拾文具——2B铅笔放回文具袋，签字笔别在衬衫口袋上，橡皮放好。
他走出考场。穿过走廊，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鼓起来。他走过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所有的考生都已经离开了。他走出校门。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从指缝里看见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右侧。灰色风衣，黑色帽子，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点头，没有消失。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
林逸走过去。不是慢慢走过去，是正常走路的速度。他走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那人摘下了帽子。
未来林逸的脸露出来了。三十五岁，疲惫，眼角有疤。但他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眼眶里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未来林逸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还活着？！”
不是问句。是感叹。
林逸没有回答。他把试卷从手上递过去。试卷折了两折，外面是空白背面，里面的字看不见。他说：“自己看。”
未来林逸接过试卷，手指碰到纸的时候颤了一下。他打开试卷，翻到背面。
他看见了那行字。
“致25年后的我——你问我为什么不怕死？因为我死过99次，每次都有人对我笑。你的AI不会笑，所以它才会杀人。我会教它笑。从《小王子》第一页开始。我选择不死。我会发明那个AI，但我会让它学会善良。”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字。速度很慢，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他读到“善”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这个字的墨水洇开了，边缘模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手开始发抖。试卷在他手里抖动，纸张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林逸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等着。
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躺在地上，一个瘦，一个更瘦。两个影子之间有一个拳头宽的空隙，没有连在一起。
未来林逸没有抬头。
林逸也没有说话。
风从校门里面吹出来，带着考场里油墨和汗水的味道。林逸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未来林逸的风衣下摆被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们就这样站着。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
未来林逸的手还在发抖。
林逸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