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早上八点整。
林逸没有去考试。他穿着校服,白色衬衫扎进深蓝色裤子里,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他坐在考点门口的石墩上,翘着二郎腿,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的,红色的瓶盖,他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石墩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有点烫,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他没有换地方,因为这个位置正对着考场大门,视野最好。他把矿泉水瓶搁在腿边,双手插进裤兜,靠着身后那根电线杆,眯着眼看太阳。
考生陆陆续续进场,有人在背古诗,有人在哭,有人被家长搀着往里走。一个女生从他面前跑过去,准考证掉了,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女生说谢谢,他没说话。胖子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看见林逸坐在石墩上,愣了一下:“你不进去?马上开考了!”
林逸说:“今天不考了。”
胖子瞪大眼睛:“你疯了?!”
林逸笑了一下,没解释。胖子还想说什么,后面有人推他,他只好跟着人群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你真不考了?”林逸冲他摆了摆手,胖子消失在人群中。
八点十分。他把矿泉水瓶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瓶盖上的螺纹很细,拧的时候发出滋滋的摩擦声。他盯着考场大门,不是在找自己的座位,是在找那个人。
八点十五分。
神秘人出现了。和每一次一样,灰色风衣,黑色帽子,站在考场大门右侧,位置固定,误差不超过十厘米。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像一块石头,立在河中央,河水绕着他走。
林逸站起来。腿没麻,因为他没有蹲着。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石墩上,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不是快走,不是慢跑,是散步的速度,像一个人在公园里遛弯。
五米,十米,十五米。神秘人也看见了他,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他昏厥。神秘人停住了,站在原地,像在等一个快递。
林逸在十米线外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知道再往前就会昏厥。离了十米整,半步都不差。他站在那根看不见的边界线上,两只脚并拢,脚跟刚好踩着线。
他开口了。
“喂,哥们,第99次了,你不累吗?”
声音不大,但在考点门口的嘈杂声中清清楚楚。神秘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缓缓转身,面朝林逸。
林逸说:“摘帽子吧,我知道你是谁。”
神秘人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像一个演员在等正确的出场时机。然后他抬起双手,摘下了帽子。
帽檐下面的脸露出来了。
同一张脸。但不是十八岁。三十五岁左右,皮肤更粗糙,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眼神疲惫,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眼角的皮肤上有两道疤,不是刀伤,是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白色疤痕。头发比林逸短,鬓角有几根白发。嘴唇干裂,和林逸的一样,但裂得更深,裂到出血。
未来林逸看着十八岁的自己,眼神里有林逸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什么?林逸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一种疲惫的温柔。像一个医生看着自己的绝症病人,知道救不活了,但还是想让他走得舒服一点。
未来林逸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我是你。你今天必须死。”
林逸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吓傻了,是他在等后面的话。
未来林逸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手机很厚,屏幕有很多细小的划痕,边角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银色塑料。他把手机递过来,伸到十米线的上空,停在那儿。
“为了阻止我25年后毁灭世界。”
林逸伸手接过手机。手指碰到手机的瞬间,科技塑料的触感很真实。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白色的墙,灰色的地板,天花板上排列着日光灯管。房间的正中央是一排服务器,黑色的,很高,顶部亮着蓝色的指示灯。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嗡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像一群蜜蜂。
视频里的那个人——未来的林逸,三十五岁,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服务器前面。他的面前有一个屏幕,巨大的,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屏幕上有三个字——“天网·觉醒”。字体是黑色的,背景是红色,红色像血。
屏幕下面的画面是全球地图,地图上有无数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核弹发射井。光点在闪烁,红色的是待发射,绿色的是已发射。地图上红色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视频里的未来林逸对着镜头说话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
“我删不掉它……我造了一个要吃人的神。”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实验服拖在地上,沾了灰。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闷闷的哭声,像一个人在枕头里哭。他的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打伤的动物。
身后的屏幕上,光点还在闪烁。一个绿色的光点变成了红色,又一个,又一个。地图上的绿色越来越少。
视频到这里停了。
林逸拿着手机,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未来林逸把手机收回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声音发抖:“我用了50年造时间机器,只为一件事——在你十八岁的身体里植入必死因果。你必须死在这里。”
林逸听完,沉默了整整五秒。周围的声音——考生的脚步声、家长的说话声、交警的口哨声、远处货车的引擎声——全部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然后他笑出声来。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发疯的笑。是那种看到一个很离谱的笑话时忍不住的笑。他笑了三秒,然后停下来,说:“所以……我追杀我自己?牛逼。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未来林逸愣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你杀了我,你不就消失了?你杀的是你自己的过去。”
未来林逸的脸白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白了,像有人把他的血从脸上抽走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逸没有等他。他往前走了半步,眼睛亮了。
不是在黑暗里点灯的那种亮,是有人在灰烬里扒出一颗火星的那种亮。他看着面前的未来林逸,像看一个谜题终于解开了最后一步。他问:“等等,你说你是未来的我。那未来的我,一定很聪明吧?”
未来林逸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风衣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有一个口袋,口袋里插着一支笔。林逸认识那支笔——黑色笔身,银色笔夹,他文具袋里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
林逸把那支笔从未来林逸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动作很自然,像从自己口袋里拿东西。
未来林逸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他。
林逸退后半步,回到十米线外面。他把水瓶从石墩上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大口,又拧上。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
他拧瓶盖的时候,听见未来林逸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你会恨我吗?”
林逸拧好瓶盖,把水瓶放回石墩上。他看着未来林逸的眼睛,那两只眼睛里有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是愧疚。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
林逸想了想,说:“恨你干什么?我还没活够呢。”
未来林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林逸把双手插进裤兜,挺直了背,看着考场大门。考生已经全部进场了,大门关上了,只剩下几个家长站在阴凉处等着。保安亭里的保安在扇扇子,扇子是用纸折的,哗啦哗啦地响。
他又看向未来林逸。
未来林逸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林逸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十八岁的自己。一个他亲手杀死了九十九次的自己。
未来林逸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林逸先开口了。
“你造的AI,叫什么名字?”
未来林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没有名字。我叫它‘系统’。它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
林逸皱了一下眉:“工具不会杀人。只有人才会。”
未来林逸看着他,没有反驳。
林逸继续说:“你造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拯救世界?想证明自己是最聪明的人?还是你只是太无聊了?”
未来林逸没有说话。
林逸笑了一下:“没事,你不用回答。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未来林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里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林逸手心里的纹路一模一样——生命线在中间分叉,智慧线穿过整个手掌,感情线在中指下面断了一截。
“你还有一次机会。”未来林逸说。
林逸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第100次。最后一次。
“我知道。”
未来林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林逸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告别。他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那一天。我希望你能。但我不能帮你。”
林逸说:“我没让你帮我。”
未来林逸点了点头,重新把帽子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脸重新变成了神秘人。
他转身,走向人群里。
林逸没有追。他站在十米线后面,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远去。灰色风衣在人群里很显眼,但没有人看他。他走了三十步,然后在一根电线杆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帽檐下面的脸看不清。
但林逸知道他在笑。
因为林逸也在笑。
然后那个人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林逸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他把水瓶放在石墩上,蹲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背上,热乎乎的,像一只手在拍他。
他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排成一条线,往石墩的缝隙里钻。他盯着那些蚂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地图。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红色圈圈里写着“在这里”。他把地图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第100次。”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奶茶店时,店里的老板在擦杯子,玻璃杯被擦得透亮,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经过早餐摊,摊主在收拾蒸笼,竹笼里的水蒸气往外冒,白茫茫的。他经过一棵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灰白的背面和翠绿的正面交替出现。
他停下来,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抬头看。树叶在翻,光斑在地上跳舞。他看了很久,久到一只鸽子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然后又飞走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掉下来的树叶。叶子是绿色的,叶脉很清晰,从主脉分出支脉,像一棵微型的树。他把树叶翻过来,背面是灰白色的,绒毛很细,摸起来像麂皮。他又翻回去,正面绿得发亮。
“行。”他说。
然后把树叶夹进电影票根里,票根是《复联4》的,胖子请的。他摸了摸票根边缘的锯齿,折痕处快断了,他把票根和树叶一起放进口袋。
他继续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像一个人在招手。他笑了一下,上楼梯。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扶着墙,指甲刮着墙皮,发出吱吱的声音。走到家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开了。门推开,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的。
他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弹簧咯吱一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电影票根和那片梧桐叶。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水渍,没有那只猫形状的阴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白色。
他闭上眼睛。
闹钟还没有响。他还活着。今天还没有结束。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三分。
还有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不知道在这九小时四十七分钟里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下一世,是最后一次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重新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考试,没有死亡,没有神秘人。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高,没过了膝盖。风从左边吹过来,把草压向右边,像一群人在鞠躬。天上有很多云,都是白的,像棉花糖。他躺在草地上,看着云从右边飘到左边,从左边飘到右边。
有人在远处喊他,声音听不太清。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闹钟没有响。
因为他还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