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蹲在考点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举着长焦相机，镜头对准考场大门。相机是他在第72次循环时从家里翻出来的，佳能，七十到两百的镜头，他爸十年前买的，落了一层灰。他把镜头擦干净了，用胶带把对焦环固定住，防止不小心碰到。快门速度调到了最高，连拍模式，一秒八张。
他左手托着镜头，右手搭在快门上，拇指悬着，像一只停在半空的苍蝇。眼睛贴着取景器，看见考场大门的每一个细节——铁栅栏、保安亭、金属探测仪、排队进场的考生。
八点十二分。他还差三分钟。
他的膝盖蹲得发酸，换了一条腿，继续蹲。奶茶店的门在他身后开了又关，关又开，外卖员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到他。
八点十四分。他把食指放在快门上。
八点十五分。神秘人出现在考场大门右侧。灰色风衣，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站的位置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十厘米。林逸按下快门，连拍的声音像机关枪，咔咔咔咔咔咔。神秘人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雕像。
林逸放下相机，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他扶住奶茶店的墙，等了两秒，血液冲过膝盖，像针扎一样。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他穿过马路，绕过一辆停着的面包车，从两个聊天的大妈中间挤过去。离神秘人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想看清楚那张被帽檐遮住的脸。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他从来没有离这么近过。
十五米。
他看见了帽檐下面的下巴，线条很干净，皮肤很白，没有胡子。
十米。
他的眼前突然一黑，不是闭眼，是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插头。他的腿还在往前走，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整个人像一袋水泥栽倒在地。额头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他听见有人喊“有人摔倒了”，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闹钟响。
林逸从床上坐起来，手摸额头。没有伤口，不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没有血。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整。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去，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完整的。他数了一百个数，然后坐起来，下床，穿鞋。
第79次。林逸戴着防毒面具再次靠近神秘人。面具是他在第75次循环时从网上买的，军绿色的，滤毒罐是新的。他走到考场对面，早上八点十分，他把面具戴好，调整头带，确保密封。滤毒罐让他呼吸有点费力，吸一口气要使劲，呼出去倒是轻松。
八点十五分。神秘人出现了。
林逸开始靠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眼前一黑，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他倒下去的时候面具磕在路面上，塑料碎片扎进他的鼻梁，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一声。闹钟响。
第80次。他穿着铅服。铅服是防辐射的，很重，有二十多斤，是他在医院放射科借的——不对，是偷的。他穿着铅服走起路来像一只企鹅，摇摇晃晃。八点十五分，神秘人出现。他靠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眼前一黑。铅服没有用。他倒下去的时候铅服压在自己身上，差点把肋骨压断。闹钟响。
第81次。他没有靠近，而是站在考点对面的楼顶上，三楼的消防梯。他用望远镜对准神秘人。望远镜是军用的，能看清五百米外的人脸上的痣。他把焦距调好，镜筒里的神秘人被放大到胸口以上。帽檐下面——他看见了下巴，鼻子，嘴唇。嘴唇很薄，没有血色。他把望远镜往上抬，想看见帽檐下面的眼睛。
刚抬到眉毛的位置，他的双眼突然一黑，不是眼前发黑，是实实在在的黑色——像有人把望远镜的镜头堵住了。然后鼻子一热，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流出来，像拧开了水龙头。他松开望远镜，伸手去摸鼻子，手上全是血。血滴在楼顶的沥青防水层上，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他弯腰想坐下来，脚踩在血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从消防梯上摔下去。
闹钟响。
林逸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他把纸巾卷成条，塞进两个鼻孔。纸巾很快被血浸透，红色从鼻子里往外渗，滴在白色T恤上。他换了新的，又塞进去，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鼻血慢慢止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笔记本封面上写了一个字——“不”。然后划掉。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记录了他最近几次实验的结果：防毒面具无效，铅服无效，望远镜导致鼻血，距离限制十米。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神秘人只在他试图改变死亡时间线的时候出现。他考场上考满分会死，躲在家里也会死，所以他怎么都会死。但神秘人出现——每次神秘人出现，都是在林逸主动去靠近他的时候。如果林逸什么都不做，神秘人只在考场门口站一会儿就消失。但林逸靠近他，他就会让林逸昏厥。
他不是死神。他是来验收的。
林逸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他确认我没活过去，就点头走人。他不想让我靠近他，不是怕我，是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他顿了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科学不行，玄学不行，那就把科学和玄学都干到极致。”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下一页。
第90次。林逸走进医院，挂了心内科的号。他已经把医院每天的流程摸透了，知道哪个医生坐诊，哪个窗口缴费最快，哪个诊室门口的人最少。他没有用医保卡，用现金挂号，因为不想留下记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避免留下记录，但直觉告诉他少留下痕迹比较好。
医生五十多岁，秃顶，戴金属框眼镜，说话很快。林逸说自己心慌、胸闷、有时候喘不上气。医生让他做心电图，又让他做动态心电图，又让他抽血。林逸全做了。取报告的时候，他看见报告上有一行红色标注。
心脏结构存在0.01%异常标记，建议进一步检查。备注：罕见体征，可能与CTLA-4基因突变相关，建议遗传咨询。临床注释中有一行手写字——“时间干预者体征”。
林逸愣住。他把报告翻过来，翻过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时间干预者体征。他把这三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时间。干预者。体征。每个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拿着报告去找医生。医生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我见过，但很少。文献上有记载，说这种体征与某种时间感知异常有关。不过那是理论上的，临床意义不明确。你不放心可以去做个基因测序。”
林逸问：“还有没有其他人有这个体征？”
医生翻了一下电脑，说：“数据库里显示全国有十二例。”他看了一眼林逸，又看了一眼屏幕：“你是第十三个。”
第92次。林逸拿到了基因测序报告。报告有二十多页，全是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最后一页的总结他看懂了，因为只有一行字：“该受检者携带与时间干预者体征相关的罕见等位基因，频率约为百万分之一。”
百万分之一。林逸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第95次。林逸冲进市图书馆。市图书馆在市中心的广场旁边，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有两根大柱子。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他所有需要查的资料都可以在网上找到。但这一次他要找的东西在网上找不到，因为他在网上搜索了“时间干预者”“时间旅行基因”“死亡循环科学依据”，搜出来的全是科幻小说和阴谋论论坛。
图书馆二楼，自然科学阅览室。他推开玻璃门，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被撩起来，像一个人在招手。书架排列整齐，灰色的铁架子上塞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字看不清。
他走到物理学的区域，从第一排开始翻。量子力学、相对论、弦理论、超对称——每一本他都翻开目录，找跟时间有关的关键词。找了两个小时，翻了三十二本书，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区域，走到医学文献区。遗传学、分子生物学、罕见病例汇编——他又翻了两个小时，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林逸靠着书架坐着，面前堆了二十多本书。他的手指被书页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食指的侧面冒出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旧物理学期刊。期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标题是《物理学年鉴》，一九四〇年出版，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发出一种旧书特有的酸味。他翻开目录，看见一个标题——《关于时间箭头倒转的可能性》，作者署名是英文，他看不太清。
他翻到那一页。
文章用德文写的，他看不懂。但他看见文章最后空白处有一张手写纸条。纸条夹在书页中间，对折着，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断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打开，像在处理炸弹。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别查了，答案在你脸上。”
字迹是中文的，笔迹熟悉得像自己写的。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纸的纤维。没有水印，没有其他字。他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平放在地上，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照着纸条上的字写了一行。写完对比，一模一样。连“查”字中间那一横的长短都一样。他的手开始发抖。
第96次。林逸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镜子是长方形的，挂在书桌正上方，边框是木头的，棕色，左下角有一小块霉斑。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十八岁，清瘦，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头发乱成鸡窝。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十秒，然后慢慢把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他把墙上神秘人模糊的照片拿到镜子旁边，对比。照片里的人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他拿起照片贴在脸旁边，镜子里有他的脸和照片，并排。他盯着照片里的下巴、鼻子、嘴唇，再看看镜子里自己的下巴、鼻子、嘴唇。
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他愣住，把照片贴在自己的下巴上，照片的轮廓和镜子里的轮廓完全重合。他移开照片，镜子里的下巴和照片里的下巴没有区别。
他把照片贴回墙上，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红色的问号。他想起来了。那张纸条上写着“答案在你脸上”，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瞳孔逐渐放大。他看着自己的瞳孔放大，看着自己在看自己。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叮咚——
他转过头，看着卧室的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白色的光照着墙壁上的楼道通知、电表箱、消防栓。他低下头，看见地上一个信封。
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他蹲下来，捡起信封。信封很薄，像只装了一张纸。他翻过来，看见正面写着一行字：“第99次，来找我。”
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线条很粗糙，但标记很清楚——考点大门，时间8:15。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在这里。”
林逸拿着地图，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四周全黑。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还有他手里那张地图。
他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说：“好，我去。”
声音在楼道里弹了好几下，越来越小，像石头沉进水里。他把信封和地图叠好，塞进裤兜，转身回屋，关上门。门关上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他把红色圆珠笔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墙前面，在“你是谁？”和“等我”之间写了一个新词。
“我。”
然后把笔放在桌上，坐在床沿，等着。等明天。等第99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