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白了。封面上用白色修正液写了四个字——“死法清单”。字迹歪歪扭扭，因为写的时候手在抖。那是三十八次死亡之后写的，现在他已经死了八十多次。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第一条：天花板脱落，砸死。时间：第3次循环。地点：家。死因分析：居家位置不当。备注：无。
第二页，第十三条：花盆砸头。时间：第8次循环。地点：XX路。死因分析：高空坠物，天竺葵。备注：这盆花我认识。
第三页，第二十七条：电梯坠落。时间：第15次循环。地点：XX大厦。死因分析：钢丝绳断裂。备注：哦，老朋友了。
第四页，第三十五页，第四十页，第五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个字都用力刻进纸里，有些地方纸被戳穿了。他翻到第五十六页——第58条：自燃。时间：第50次循环。地点：家。死因分析：无诱因，蓝色火焰，从手指开始烧。备注：还挺好看。
他在第58条上画了一个红色圆珠笔的圈，用力很重，圈画了三遍，纸被画穿了，红色的墨渗到下一页。
然后一滴眼泪砸在本子上。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愣住，看着那滴水在纸上洇开，把“自燃”两个字泡得模糊了。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笑了。笑声很短，像一声咳嗽。他把眼泪用手指抹掉，在裤腿上蹭了蹭，说：“哭什么哭，死了再活就是了。”
他合上笔记本，封面上“死法清单”四个字被手指蹭了几下，修正液掉了一点粉。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抽屉。抽屉里有东西挡着，拉不动，他用力一拽，抽屉整个滑出来，掉在地上，零件散了一地——圆珠笔、橡皮、订书钉、半包纸巾、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电影票是去年的，《复联4》，和胖子一起看的，胖子哭得稀里哗啦，他面无表情。他捡起那张票，看了一眼日期，扔回去。然后把抽屉零件捡起来，塞回原位。
第20次循环。他被花盆砸死。花盆从六楼掉下来，他抬头看见那盆天竺葵，红色的花，绿色的叶子，陶瓷花盆底部有一个洞，土从洞里漏出来。他抬起手，像一个篮球运动员在接球。花盆正中手掌，碎了，他手骨碎了。死前他说：“这盆花我认识，第13次了。”然后死了。
第25次循环。电梯坠落。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然后开始往下掉。失重感让他的胃翻了个个儿。他靠在角落，双臂抱胸，像坐过山车。死前他说：“哦，老朋友了。”
第30次循环。自燃。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跑，就坐在床上等。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他的右手食指开始冒烟。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蓝色的火焰从指尖窜出来，不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火光映在他脸上，蓝色的。他说：“哇，还挺好看。”然后火从手指烧到手掌，从手掌烧到胳膊，从胳膊烧到身体。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秒。闹钟响。
第33次。他在教学楼天台上，想跳下去。但他知道跳下去也会死，不跳也会死。他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天，看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晚上，天台的门被风吹上了，打不开。他坐在天台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心脏病发作，死了。这是他死得最慢的一次。
第40次。他吃安眠药。吞了整一瓶，然后躺在床上等。等了两个小时，没死。他去医院洗胃，医生说他吞的是维生素片。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自行车撞了。自行车，不是汽车。骑车的是个老头，七十多岁，车筐里装了一袋馒头。老头没事，林逸死了——后脑勺着地，颅骨骨折。闹钟响。
第45次。他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下车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心想这回总行了吧。然后月台的天花板塌了。他趴在地上，看见头顶的钢筋水泥压下来，说：“妈的。”
第48次。他住进ICU，全身插满管子，二十四小时监控。医生说他心脏没问题，不让他住。他跪下来求医生，医生报警了。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警车在半路上被一辆卡车追尾。林逸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脑袋撞穿了前面的防护栏。闹钟响。
第50次。他把自己锁在一个金属密闭房间。房间是他租的，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门是铁的，从里面反锁。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面前放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凌晨零点，空气被抽空了。不是慢慢变少，是瞬间消失。他想吸气，肺没有扩张。想张嘴，嘴巴张不开。他最后做的事情是用手指蘸着口水，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下辈子不当学霸”。然后死了。闹钟响。
第55次。他开车逃离城市。车上装满了食物和水，油箱加满，计划一路往西开，开到没有人烟的地方。高速公路上，他开了三个小时，四周已经全是荒山，没有车，没有人。然后他看见前面的车从对面车道开过来——逆行的。一辆，两辆，三辆，四辆，五辆。全部逆行的，全部冲着他来。他打方向盘往右，右边的车也是逆行的。往左，左边的车也是逆行的。他猛踩刹车，后面的车追尾，时速至少一百二。他的车被夹在两辆大货车中间，折叠了。死前他大喊：“导演！这段不合理！”闹钟响。
第58次。他挖了一个地洞。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挖了三天三夜，挖了四米深。洞壁上钉了木板加固，洞口盖了钢板，钢板上压了五袋水泥。他跳进洞里，坐在下面。地面上的院子，一棵树倒了，树根把洞口拱开了。一块石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昏迷了，然后醒了——闹钟响。
第60次。他不试图活命了。
他躺在床上，不锁门，不堵窗，不逃跑，不躲。白天坐着发呆，晚上躺着看天花板。他没有死。一天，两天，三天，七天，一个月。活着。他以为找到了漏洞——不试图活命，就不触发死亡。第三十一天，他去超市买泡面，货架倒了，砸在他身上。闹钟响。
林逸坐在床上，周围是早上六点的光。他不再暴躁，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他用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对着空气说话，像一个人在跟老朋友聊天。
“行，我认了。”
他把脚从被子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脚心被瓷砖接缝硌了一下。
“但我想知道——是谁在杀我？”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面前。墙上写着“你是谁？”和“等我”，红色圆珠笔的字迹已经褪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旧血。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图钉，一捆红线，一卷透明胶带，还有一沓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神秘人照片。照片很模糊，因为每次只拍到几秒钟，而且距离很远。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开，从最早的到最近的。最早的是一张背影，戴帽子，灰色风衣，站在考场门口，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五分。最近的一张是昨天——不，是上一世——拍的，距离十五米，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的线条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把第一张照片钉在墙上。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钉一张，他退后一步看整体。钉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发现一个规律——神秘人的位置每次都在变，但变的方向是固定的。从考场门口往东移动，一天一天，一步一步，像是在靠近什么东西。靠近什么？靠近他。
他把所有照片按照时间线用红线连接。红线从第一张的照片中心拉出来，钉到第二张的中心，从第二张拉到第三张，一条线串起所有照片，最后一条线从最后一张拉出来，钉在墙的正中央——那里还没有照片，只有一个问号。那条线在问号下面打了个结，垂下来，像一根绞绳。
他在墙上钉了更多的纸片。胖子的半块橡皮的手绘图——他画的，铅笔，阴影涂得很细腻，旁边标注“第67次，他给我的”。第67次，胖子递给他半块橡皮说“你脸色好差，吃糖吗”。他当时没接，因为觉得胖子烦。他把那颗糖的样子画在旁边，糖纸是绿色的，上面有一只青蛙。
老师微笑的便利贴。便利贴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字迹娟秀。他在便利贴旁边写了一个数字“1”——第1次循环，老师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又写了一个“33”——第33次循环，他回了“谢谢老师”，她愣住，笑得很暖。
母亲做红烧肉的便利贴。便利贴是粉色的，超市促销送的那种。上面写着“妈做红烧肉等你”，字迹潦草，因为电话里说的，他一边听一边记。旁边写了一个数字“2”——第2次循环，电话里母亲说“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然后是“88”——第88次，母亲在考场外等他，手里拿着酸奶，说“你脸色不太好，考完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在每张便利贴旁边写下的那些数字，是他在这第几次循环中记住的。有些数字很小，有些很大。最小的数字是1，最大的数字是88。他把这些数字从小到大排了一列，发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实——他记住的每一件温暖的事，都发生在某一次死亡的间隙里。死了，活，记住一件事，再死，再活，再记住一件事。他从那些缝隙里捞出了这些东西，像从火堆里往外扒没烧完的柴。
他把最后一颗图钉摁进墙里。
墙上现在钉满了纸片和红线。纸片有照片、手绘图、便利贴，红线从一张纸连到另一张纸，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一张空白的纸——不，不是空白，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神秘人的。他拿起红笔，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拖出了照片的边框，拖到了墙上。
他退后两步。
他退后三步。
他退到床边，坐下了。
他看着那面墙，整整看了半分钟。纸片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红线也跟着抖，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被风吹着。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看见好笑的事情时忍不住的笑。
“我已经死了58次了。阎王爷都该给我办VIP了。”
笑声停了。他说了下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下一次，我不躲了。我去抓你。”
他站起来，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把美工刀。刀片是新的，还有一层蜡纸包着，撕开，刀刃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又翻出一卷胶带，银灰色的，电工用的那种，黏性很强。他把刀和胶带放在桌上，然后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黑色帽衫。帽衫是厚的，冬天穿的，现在六月，穿上会热死。他穿上，拉好拉链，把帽子戴起来。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冬天帽衫，头发乱成鸡窝，黑眼圈深重，嘴唇干裂。但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却带着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该干活了。”
然后把美工刀和胶带塞进口袋。
口袋鼓起来，黑色帽衫被撑出两个方形的隆起。他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走过那面墙，纸片还在晃，红线还在抖。他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问号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像一个人在歪着头看他。
他伸手把问号按平，拍了拍。
“别动，等我回来。”
然后出门了。
门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炽灯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从咚、咚、咚变成模糊的回声，然后消失。
墙上，那张照片的问号又翘起来了。空调风还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