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进考场的时候,表情冷静得可怕。
安检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左肩到右腰,从手腕到脚踝,探测仪发出均匀的嘀嘀声,每一声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他张开双臂,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身体,眼睛却盯着教室里的那个座位——第三排,靠窗。和上次一样。
不,和上上次一样。和第一次一样。
他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袋摆在桌子右上角。桌面上的涂改液还在,那片白色的小块,像一块凝固的伤疤。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颗粒感扎着指尖。他收回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调整到最舒服的写字姿势。
发卷铃还没响。教室里很安静,有人趴在桌上闭眼,有人不停转笔,有人在翻看最后一页的古诗词默写。林逸什么都没做。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灰白的背面和翠绿的正面交替出现,像一个人在反复翻身。
他想起上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在想最后一道大题。在想那十二分。在想如果没有那十二分,他就不是状元。
现在他不想了。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
广播响了。他接过答题卡,检查条形码。姓名:林逸。考号:XXXXXX。他拿起2B铅笔,涂了第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这是他从第二次重生中记住的第一个正确选项。他涂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画画,不是在考试。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发下来了。他翻了翻,第一页,选择题,他见过。第二页,填空题,他见过。第三页,解答题第一道到第四道,他见过。第四页,最后一道大题,他见过。全部见过。
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没有做梦,确认他真的回到了这一天,确认他记住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每一个步骤都是真实的。
“考试开始。”
铃声响起。
林逸拿起笔,开始答题。第一题,集合,送分。他的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涂下第一个选项。第二题,复数,送分。涂第二个选项。第三题,函数定义域,送分。涂第三个选项。他的速度比上一次还快,因为在上午的那次考试中,他已经把选择题的答案背下来了。
不是背下来的。是他做出来的。他在上一次考试中把每一道题都算了一遍,答案都在脑子里,像刻在硬盘里的文件,随时可以调出来。
他翻页,填空题。第一题,三角函数,他写了答案。第二题,向量,他写了答案。第三题,概率,他写了答案。第四题,数列,他写了答案。全对。
他翻页,解答题。第一道,三角函数,他写了六行,全分。第二道,数列,他写了八行,全分。第三道,立体几何,他在图上画了三根辅助线,写了十二行证明过程,全分。第四道,导数应用,他写了十五行,分类讨论分了三种情况,全分。
他做这些题的时候,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不是因为他写得快,是因为他不需要停下来想。每一道题的解题路径,他已经走过一次。就像一个人第二次走同一条路,他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里需要拐,哪里需要跳。
他翻到第四页。
最后一道大题。
他把题目读了一遍——不是因为他需要读,是因为他想确认它还是那个样子。然后是,还是那些条件,还是那些数字,还是那个问题。他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步,设未知数。他写了。
第二步,列方程。他写了。
第三步,构造函数。他写了。
第四步,求导。他写了。
第五步,讨论单调性。他写了。
第六步,求最值。他写了。
第七步,得出结论。他写了。
他写完了整个解题过程,没有涂改,没有犹豫,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他像一个机器,输入题目,输出答案。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微笑。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回到了他的耳朵里——有人在翻卷子,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转笔,有人在咳嗽。空调坏了一台,空气又黏又稠,他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凉凉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还在翻,灰白和翠绿交替出现。他想起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盯着树叶看了很久,那时候他在想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五种思路。现在他在想,今晚妈做的红烧肉会是什么味道。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广播里的女声响起。
监考老师从最后一排开始收卷。林逸的试卷被拿起,翻看,装袋。他看着那张试卷,看着最后一道大题的完整答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它值十二分。
他站起来,收拾文具,走出考场。
胖子从隔壁考场冲出来,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林逸!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林逸淡定地说:“做了。”
胖子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真的假的?那题超纲了啊!我看都看不懂!”
林逸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他穿过操场,走出校门,穿过等在校门口的家长群。有人在喊“林逸”,他没回头。有人在喊“考得怎么样”,他没回答。有人在拍他肩膀,他躲开了。
他回到家,妈不在,去上班了。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书桌前。手机连着充电器,电量百分之九十七。他拔掉充电线,打开网页,等着答案更新。
晚上六点四十三分,答案出来了。
他点开数学卷的答案页面,逐题往下对。第一道选择题,对。第二道,对。第三道,对。他一路对下来,每一个选项都和他涂的一样,每一个填空都和他写的一样,每一道解答题的答案要点都和他写的吻合。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道大题。标准答案的第一种解法,和他写的一模一样。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步都没有问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弹出去,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举过头顶,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赢了!”
笑声很大,房间的四壁弹回他的声音,嗡嗡的。他笑了五秒,然后弯腰捡起椅子,坐回去。他拿起手机,拨了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妈,我考得很好,数学可能满分。”
电话那头,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是吗?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是不是没睡好?”
林逸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担心,是一种只有妈才能听出来的——不对劲。他笑着说:“没事,太兴奋了。”
妈沉默了一秒,说:“太好了,妈做红烧肉等你。”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他盯着那四十七秒,脑子里回放着妈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但妈听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街角,那个戴帽子的人又站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脸。然后那个人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了。
林逸盯着空荡荡的街角,低声说:“老天爷,你是我黑粉吧?”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暴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木然的决绝。像是有人在告诉他,你做什么都没用,你考满分也好,你不及格也好,你出门也好,你不出门也好,结果都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所有的门窗锁死。推拉窗的锁扣往下压,发出咔嗒一声。阳台的推拉门锁住,咔嗒。防盗门反锁,把钥匙拔下来放在鞋柜上。他把客厅的茶几推到门后,又把沙发推过去,顶着茶几。沙发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个人在尖叫。
他走进卧室,把床推到窗边,挡住窗户。然后把衣柜也推过去,顶住床。衣柜里的衣服哗啦啦地往下掉,他不管。他把书桌拖到卧室门口,横着放,四只腿朝外,像一个路障。
他把家里所有能搬的东西全部堆在了门窗前面。
做完这些,他走进卧室中央的空地——唯一没有被家具占领的地方。他蹲下来,双手抱头,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他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很大。
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那条白色的直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边。他沿着那条线看过去,看见墙角有一只死蚊子,干了,缩成一团黑色的的小点。
“不出门总行了吧。”
他的声音从双手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他的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满分。但他知道这不够。满分不够,不出门不够,躲在哪里都不够。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个戴帽子的人已经走了,街角空空荡荡,只有一根电线杆和一棵梧桐树。
林逸坐在一堆家具中间,像一座孤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很规律。他想,这颗心脏今天早上停过一次,现在又在跳了。它像一个不服输的运动员,倒下了再爬起来,倒下了再爬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它还会倒下很多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今天是阴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黄色线条。
他盯着那条线。
街角,货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他听见了,但没有动。他想,那是别人的事,他不出门,他安全。
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只野兽在靠近。然后声音停了。
停在楼下。
林逸皱了一下眉。
有人下车。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得出是在上楼。一级一级,越走越近。
脚步声停在他家门口。
门锁响了。
有人在外面插钥匙。咔嗒,拧了一下,锁住了。再拧,咔嗒,还是锁住的。林逸把钥匙拔了下来,放在鞋柜上。
外面停顿了两秒。
然后门被撞了一下。不是用脚踢,是用身体撞,闷的一声。门框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飘下来。林逸盯着那扇门,退了一步。他的背撞到了身后的衣柜,柜门砰的一声弹开,几件衣服掉在他头上。
又撞了一下。这一下重多了,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哭。
第三下。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锁坏了,门自己弹开的。
门外的走廊黑漆漆的,没有灯。声控灯坏了。林逸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呼吸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粗重,急促,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一个人在笑。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机械的、不自然的笑。
和货车司机一样的笑。
林逸想跑,但他的腿动不了。不是被吓的,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脚踝上有一只手,灰色的,骨节突出,指甲很长。他想喊,但嘴张不开。他想挣扎,但身体像被灌了铅。
那只手开始收紧。
骨头碎了的声音,很小,像干树枝被折断。
闹钟炸响。
林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口喘气,浑身是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手在抖,脚踝还在疼——不,已经不疼了,是记忆里的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完好,没有淤青,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
他抓起床头的手机。
六月七日,早上六点整。
他愣了三秒,然后是五秒,然后是十秒。他盯着那个日期,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时间冻住的尸体。
“……我做了满分,还是死了?”
他的声音发干,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他放下手机,起床,走到窗边。窗帘还拉着,他伸手拉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街角,那个戴帽子的人又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那个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林逸站着不动。
窗帘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挡住了阳光。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沉默。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暴躁,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木然的决绝——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决定往下跳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这次他没有锁门,没有堵窗,没有搬家具。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走廊。空的。声控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楼道。他关上门,回到卧室,把窗帘拉上。
然后他蹲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双手抱头。
“不出门总行了吧。”
他的声音很小,像在和自己说话。
他不知道的是,不出门也没用。天花板会塌,毒蛇会来,心梗会发作,暗流会卷人。他知道的是,不管他出不出去,他都会死。区别只在于死法。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慢。地板很凉,瓷砖的接缝硌着他的膝盖,生疼。
他想起了妈。想起了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声音怎么有点不对?”他想起了妈的眼眶,在上一世他考完回家的那个晚上,妈看见他的第一眼,说“你脸色不好”。他当时说“没事,太兴奋了”。
他想起了胖子。想起了胖子递给他半块橡皮,说“你脸色好差,吃糖吗?”他当时没接,因为他觉得胖子太吵了。现在他想吃那颗糖。
他想起了班主任张老师。想起了她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烦,因为压力不是别人说了就能没了的。现在他想听她说第二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光。
窗帘很薄,光透过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他盯着那片白色,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奇怪的笑,像是在一个笑话讲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笑出了声。
“老天爷,你是我黑粉吧?”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撞上墙壁,消失。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头重新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
太阳在窗外慢慢升高,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到他的脚边。他感觉到了那一小块温暖,但没有动。
他等着。
等着下一次闹钟炸响。
但他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下一世。也许他永远等不到。
他蹲在地板上,像一颗被种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自己是会发芽还是会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