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教室里,空调坏了一台,三十七度的高温把空气烤成黏稠的糊状。
林逸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答题卡上。他没有擦。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试卷最后一页——那道大题。
空白。
完整二十五行空白。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这道题的分值是十二分,知道全省平均分不到三分,知道如果做不出来,他离满分就差这十二分,知道差这十二分他就不是状元,知道他妈已经在家里炖了红烧肉等他回去报喜。
但他写不出来。
他把题目读了七遍,在草稿纸上列了四种思路,写到第三步全部卡死。时间在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笔尖戳纸的声音还大。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逸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气,把第五种思路写在草稿纸上,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又卡住了。他把笔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十二分钟。
他听见后排有人在翻卷子,听见左边有人在叹气,听见右边有人在转笔——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十分钟。
他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八分钟。
他放弃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妈递给他一瓶水,说“别紧张”。班主任在校门口拍他肩膀,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当时点了一下头,心想你们懂什么。
五分钟。
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写,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公式全部堆上去,排列、组合、求导、积分、概率、向量——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什么都要抓,什么都抓不住。草稿纸写满了,翻过来继续写。他的手已经不是在写字,是在画符。
三分钟。
他突然灵光一闪——这个思路,这个思路好像可以!他开始飞快地在试卷上写步骤,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写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发现又错了。逻辑链条在中间断掉了,像一座桥修到一半发现对面根本没有岸。
他把已经写上去的四步划掉,用力很大,笔尖戳破了纸。
一分钟。
铃声还没响。他在等。等那个终结的声音,等他十八年学习的句号。他知道这个句号不圆满,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他把笔放下,双手平放在桌上,像一具尸体。
铃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广播里的女声平静而冰冷。林逸坐直了身体,看着监考老师从最后一排开始收卷。他的试卷在最上面。他盯着那张卷子,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那个孤零零的“解”字。
然后他感觉到了。
先是胸口一紧,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吸气,但吸不进来。他想喊,但嘴张不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成了毫无节奏的乱撞,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锁死的门。
他的手开始发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有一块黑布从四周往中间收。他看见监考老师走到他面前,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看见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他听见有人在尖叫——不是他,是别人。
他想说“我没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后脑勺撞到地板上,一声闷响。他看见教室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两条裂缝,从灯管的位置分叉开来,像一棵枯树的枝干。他想,这个天花板他看了三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两条裂缝。
视野继续变暗。
他听见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尖叫声、脚步声、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让他平躺”、有人在喊“林逸林逸林逸”。
最后听见的是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那一声长鸣。
滴——
他的世界黑了。
滴——
没有声音了。
滴——
闹钟炸响。
林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的手在发抖,和考场上一样。他抓起床头的手机——六月七日,星期日,早上六点整。他愣了三秒。然后开始疯狂地翻手机:日历、天气预报、新闻头条、微信消息。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昨天是六月六日,他去看了考场。昨天是六月六日,他吃了妈做的红烧肉。
他重新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日期。六月七日。他锁屏,再解开。六月七日。他把手机关了重启,再打开。六月七日。
“……我没死?”
他说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脚趾抠着地板。地板是凉的,瓷砖,白色带灰色花纹,他每天早上踩上去都会激灵一下,今天没有。
他沉默了兩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东西。他轻声说:“我还活着。”
然后眼神变了。从困惑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锋利。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准考证在,文具袋在,身份证在,透明文件袋里还放了两支2B铅笔、两支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他伸手摸了摸准考证,纸张的触感很真实,边角微微卷起,和他昨天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最后一页——“明天加油,平常心。”字是他自己的,蓝色签字笔,笔画有点飘,大概是紧张。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他坐下来,双臂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短裤是蓝色的,有一条白色的条纹,膝盖上有一块疤,是初中打球摔的。他盯着那块疤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对着书桌上的镜子整理校服领子。
白色衬衫,领口扣得齐整,袖口的纽扣也扣上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十八岁,清瘦,眼下有乌青,眉毛很浓,嘴唇干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吧,可能是压力太大。”
然后站起来,把准考证和文具袋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肩。
他走出房间,走廊很短,三步就走到客厅。母亲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怡宝的,555毫升,冰镇过,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水递过来,眼神温和而寻常:“别紧张,妈相信你。”
林逸接过水,点了一下头。瓶身冰凉,贴在他手心,他握紧了一下。
他换鞋。白色运动鞋,鞋带系了两道,确保不会松。他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母亲做的那双拖鞋,红色塑料的,穿了三年,底子磨薄了。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把墙壁上的小广告照得一清二楚:疏通下水道、搬家、家教、办证。他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咚。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扑面而来。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才六点多就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眯了一下眼,快步走向校门口。路上全是人,考生、家长、交警、志愿者。红色条幅到处都是:“祝莘学子金榜题名”“沉着冷静考出水平”。有个家长举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某某中学必胜”。有个家长穿着旗袍,说是“旗开得胜”。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卖向日葵,说是“一举夺魁”。
林逸穿过人群,耳朵里塞满了声音——家长在嘱咐,考生在背古诗,交警在吹哨子,志愿者在喊“免费领水”。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校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林逸!”
他转过头,看见班主任张老师站在校门右侧,穿着红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她走过来,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不轻。“林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应了一声:“嗯。”
张老师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咱们学校最有希望冲状元的,正常发挥就行,别想太多。”
他又点了一下头。
张老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去吧,加油。”
林逸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进了教学楼,上了三楼,找到考场。门口有一个金属探测仪,一个女老师在安检。他把书包递过去,老师翻了一遍,把水拿出来放在外面的桌子上,说:“水不能带进去。”
他点了一下头,拿回书包,走进教室。
第三排,靠窗。他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袋放在桌子右上角。桌面上有人刻过字,被涂改液盖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白色的涂改液,粗糙的颗粒感。
广播响了:“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答题卡。”
他接过答题卡,检查了条形码上的信息,确认是自己的名字,涂了四道选择题的答案——2B铅笔涂得很满,在答题卡的小方格里铺得整整齐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没有抖,和平时模考一样。
“请考生注意,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发下来了。四页,十六开,油墨味很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深呼吸了一下,把试卷翻回第一页。
“考试开始。”
铃声响起。
林逸拿起笔,开始答题。
第一题,集合,送分。第二题,复数,送分。第三题,函数定义域,送分。他做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离开过纸面,选择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涂一个选项都干脆利落。
填空题,第一个,三角函数,他心算了两秒写答案。第二个,向量,他画了一个草图画了坐标直接写。第三个,概率,他读了题就写答案,连计算过程都没有在草稿纸上写——心算。
他写这些题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一个被精密编程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是最优解。他不看时钟,因为他知道时间够,太够了。
翻页。解答题。
第一道,三角函数,六分钟写完,全分。第二道,数列,八分钟写完,全分。第三道,立体几何,十二分钟写完,辅助线画了三条,证明过程写了六行,全分。第四道,导数应用,十五分钟写完,分类讨论写了三种情况,全分。
他做完这些题的时候,还有三十五分钟。
最后一道大题。十二分。
他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道题。和他死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比他死之前更清楚——因为他已经看过一次了。他在死之前的那次考试中,把这道题读了七遍,在草稿纸上写了五种思路。那五种思路全部是错的。但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件。
他拿起笔,开始写。
第一步,设未知数。他写了。
第二步,列方程。他写了。
第三步,构造函数。他写了。
第四步,求导。他写了。
第五步,讨论单调性。他写了。
第六步,求最值。他写了。
第七步,得出结论。他写了。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连草稿纸都没有怎么用。他像一个已经做完这道题九十九次的考生——事实上他已经做完了一次,在另一个版本的同一天里。
他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画了一个句号。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微笑。
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终于把那道题做出来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八年。不对,他等了三个小时。他把那道题用五年时间学会,用两年时间熟练,用一年时间冲刺,用最后三十分钟写在试卷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和三个小时前一样。他想起自己死之前盯着那两片树叶,灰色的背面,现在他看见了绿色的正面。阳光打在上面,叶脉很清晰。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广播里的女声响起,和之前一模一样。
监考老师从最后一排开始收卷。林逸的试卷停在桌子上,等着被收走。他看着那张试卷,看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嘴角微微上扬。他完成了。他没有遗憾。
监考老师拿起他的试卷,翻了翻,装进密封袋。
林逸站起来,收拾文具,走出考场。
胖子从隔壁考场冲出来,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林逸!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林逸淡定地说:“做了。”
胖子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真的假的?那题超纲了啊!我看都看不懂!”
林逸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他穿过操场,走出校门,穿过挤成一团的家长群。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没回答。有人递给他传单,他没接。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回头。
他走到街角,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下考场的方向。
人群里,一个戴帽子的人站在那儿,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尊雕像。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林逸皱了一下眉。
那个人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消失了。
林逸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五秒。然后收回目光,握紧笔袋,低声说:“这次必拿下。”
他转身离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人站过的地方,这会儿空无一人。
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