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太子府的琉璃瓦上,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苏凝华贴着东宫后墙的阴影走,膝盖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咬着后槽牙,手里攥着那块羊脂玉佩,玉贴着掌心,烫得吓人。
再撑半刻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半刻钟。
前头就是太子府的书房。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晃来晃去。苏凝华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在心口,闭上眼,开始回想最让她恐惧的画面——林舒然居高临下的眼神,二皇子那把抵着她喉咙的匕首,还有十五岁那年,母亲指着鼻子骂她“废物”时的表情。
恨意像毒蛇,一口咬住心脏。
玉佩猛地烫起来,那股热流顺着血管窜向四肢。苏凝华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正在变淡。不是透明,是像蒙了层毛玻璃,跟身后的青砖墙融成了一片。
成了。
她没敢耽搁,贴着墙根往前摸。书房门口站着两个禁军,银甲在雪光里泛着冷光。苏凝华屏住呼吸,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衣角擦过其中一人的刀鞘,发出极轻的一声——铮。
那禁军猛地回头:“谁?”
苏凝华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她看着禁军的目光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又茫然地转回去。
“见鬼了……”禁军嘟囔着,“风吧。”
苏凝华等了三秒,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太子——现在该叫废太子了——正跟一个幕僚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西山大营的兵符在我枕下,明日你拿着去调兵……”
苏凝华贴着墙根绕到书案后。那墙上挂着幅《千里江山图》,她伸手在画轴底下一摸——咔哒,暗格弹开。里头躺着张羊皮卷,密密麻麻画着兵力分布:京畿大营三万,西山大营五万,禁军十二卫的轮防图全在上面。
她手指刚碰到羊皮卷,心口突然一凉。
玉佩的温度在退。
该死。苏凝华暗骂。这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怎么这么快?她忘了,刚才在门外吓得那一哆嗦,耗了太多心神。
她不敢再耽搁,抓起床头的一块砚台往地上一砸。
啪!
“什么人?”太子猛地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苏凝华已经掠到窗边,推窗,翻身,跳出去。落地时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硬是咬着唇没出声,一瘸一拐地扎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太子的怒吼:“有刺客!搜!”
苏凝华没回头。她摸着怀里那张羊皮卷,玉佩已经彻底凉了,她的身影在雪地里凝实,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拐过三道弯,钻进一辆早就备好的青帷马车。
“去二皇子府。”她哑着嗓子说,“快。”
马车在雪夜里疾驰。苏凝华靠在车厢上,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衣裳浸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像筛糠。刚才那一下,要是再慢半步,她就得被太子的亲卫剁成肉泥。
值得。她对自己说,手指死死抠着羊皮卷,只要能赢她,什么都值得。
二皇子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热得人喘不过气。
萧景琰站在舆图前,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他刚收到消息,说东宫那边进了刺客,正在全城搜捕。他眯着眼,想着是不是该提前动手,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苏姑娘回来了。”
门推开,苏凝华几乎是摔进来的。她脸色惨白,头发散乱,膝盖上的裙子破了个洞,渗着血。但她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
“殿下。”她跪下去,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那张羊皮卷,“太子府的兵力分布图,还有西山大营的调兵暗号。”
萧景琰愣住了。
他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这图详细得可怕,连哪个营房住多少人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了这玩意儿,他就能在宫变时精准打击,甚至能提前截断太子的援军。
“你怎么弄到的?”他盯着苏凝华,声音发紧。
“隐身。”苏凝华抬起头,嘴角扯出个笑,带点疯狂的得意,“我能让他们看不见我。半刻钟,够我进太子府,偷东西,再出来。”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算计的笑,是真心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大笑。他蹲下来,一把扶起苏凝华,手指擦过她膝盖上的血,在指尖捻了捻。
“苏凝华,”他说,眼神烫得惊人,“你是我的福星。”
苏凝华愣住了。
她看着萧景琰,看着这个一向冷酷、拿她当棋子的男人,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欣赏?不,是认同。那种看见同类的眼神。
“殿下……”她嗓子发干。
“别叫殿下。”萧景琰打断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塞在她手里——青铜的,沉甸甸的,“叫我的名字。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的狗,你是我的刀,最锋利的那把。”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热气:“等朕登基,你就是朕的贵妃。不是侧妃,是贵妃。林舒然给你的羞辱,朕让你十倍还回去。”
苏凝华攥着那块令牌,金属的凉意刺得掌心发疼。
她突然想起现代,想起林知薇随手买的那只包,是她妈半年的工资。那时候她站在专柜外,隔着玻璃看着,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得比你们都高。
现在,她摸到了那个位置的边缘。
“景琰,”她抬起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帮你拿到天下。”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但苏凝华觉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