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是被冻醒的。
二皇子府的偏院没地龙,只有个半死不活的炭盆,火星子早灭了,剩一盆冷灰。她缩在一张窄榻上,里衣湿透了——全是冷汗。梦里,她又回到了云南那座悬崖,林知薇抓着她的手往下坠,风在耳边尖啸,那块羊脂玉佩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醒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刺破黑暗。
苏凝华猛地睁眼,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的一点惨白。二皇子萧景琰就坐在她床边的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尖在指尖转得飞快,冷光一下下扫过她的脸。
“殿下……”苏凝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膝盖的伤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萧景琰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问,你答。”
刀尖停了,直直指向她眉心:“林舒然今夜在三皇子府,他们在谋划什么?”
苏凝华指尖发颤:“臣女……臣女不知。我被禁足在这儿,消息传不进来……”
“废物。”萧景琰忽然俯身,匕首的寒意贴上她的脸颊,激得她浑身一僵,“苏凝华,我留你,是因为你够狠,够像我自己。但你连这点用都没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苏凝华盯着那把匕首,瞳孔缩成针尖。这眼神她太熟了——在现代,那些HR开除她之前,那些房东赶她出门之前,都是这种看垃圾的眼神。
不甘心。她不能在这儿结束。她还没让林知薇跪下,还没爬到侧妃的位置……
匕首缓缓下移,抵住她的咽喉。
“殿下,”苏凝华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给我一盏茶的功夫。我能告诉您……三皇子府的布防弱点。”
萧景琰挑眉:“哦?”
“但需要地图,”苏凝华咽了口唾沫,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还有……让我更衣。我贴身藏着样东西,能助殿下明日一战。”
她在赌。赌萧景琰的贪心,赌他对“王牌”的渴望。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收回匕首,扔给她一件斗篷:“一炷香。敢耍花样,我让你比那个哑巴书童还惨。”
他转身出门,没锁。这是试探,也是不屑——他笃定她跑不了。
苏凝华几乎是滚下床的。她哆嗦着手,从枕下摸出那块羊脂玉佩——昨夜她刚从后山取回来,贴身藏在肚兜里。玉佩温润,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白光,像块凝固的奶。
“拜托……”她把玉佩按在心口,牙齿咬得咯咯响,“再救我一次。”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想最恐惧的画面:林舒然居高临下的脸,二皇子冰冷的匕首,还有十五岁那年,母亲指着她鼻子骂“废物”时的眼神。嫉妒,贪婪,求生欲,像三条毒蛇在胸口绞缠,咬得她喘不过气。
玉佩开始发热。
不是温热,是灼烧。隔着衣料,温度迅速攀升,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疼。苏凝华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她没叫出声,只是更用力地攥紧玉佩,指甲几乎嵌进玉肉里。
给我力量……给我隐身……让我消失……
她在心底疯狂嘶吼。
突然,热度达到了顶峰。
苏凝华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淡。不是透明,而是像蒙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虚化,跟身后土墙的颜色渐渐融为一体。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藕荷色的中衣成了模糊一团,整个人仿佛被从世界里“抠”了出去。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萧景琰拿着一卷地图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床铺——空的。
他眉头一皱,在屋里扫视:“苏凝华?”
苏凝华屏住呼吸,就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她看着萧景琰的目光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看着他疑惑地皱眉,看着他走近——甚至擦肩而过,衣袖拂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微风。
但他没看见她。
真的……隐身了。
苏凝华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她几乎要笑出声。这就是她的王牌,她的底牌,她翻身立命的根本!
萧景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冷硬:“苏凝华,我知道你藏在屋里。出来,别让我搜。”
他在诈她。
苏凝华没动。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看着那宽阔的肩背,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上来——她现在可以杀了他。只要拿起桌上的匕首,从背后——
念头刚起,玉佩的温度突然退了。
像潮水一样,那股灼热瞬间消失,玉佩重新变得温润。苏凝华的身影在空气中骤然凝实,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萧景琰猛地回头。
两人四目相对。
苏凝华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悬在半空,脸上是未褪的震惊和狂喜。萧景琰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这个场景——她刚才明明不在,现在却凭空出现。
“你……”萧景琰上前一步,鹰隼般的眼神锁住她,“刚才藏在哪里?”
苏凝华腿一软,跪倒在地,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她按着地,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笑得眼泪横流。
“殿下,”她抬起头,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嘴角咧到耳根,“这就是我的王牌。”
“我能隐身。半刻钟,或者更久。明日宫变,我能潜入三皇子府,我能杀了林舒然,我能——”
她没说完,因为萧景琰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隐身?”萧景琰盯着她的眼睛,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苏凝华,你果然……太像我了。”
他松开手,她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萧景琰蹲下来,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贪婪,还有一丝……怜惜?
“像我们这种人,”他轻声说,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只能自己救自己。但现在,你有了这本事,就能救我了。”
他站起身,将地图扔在她面前:“明日卯时,我要你隐身入禁宫,打开西华门。做不到,你就去死。做到了——”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飘来:“事成之后,我纳你为侧妃。有封号,有仪仗,有人替你杀了林舒然。”
苏凝华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那块玉佩。玉佩温润,仿佛刚才的灼热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这就是我的王牌……”她对着黑暗喃喃,眼神阴鸷如兽,“林知薇,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