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沙沙沙——像有人踩着碎步逼近。
皇宫深处,养心殿的烛火晃了一整宿,没熄。龙涎香烧得太浓,混着汤药的苦味,在暖阁里凝成一团黏糊糊的雾,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脸蜡黄蜡黄的,像张旧纸,每次呼吸喉咙里都拉风箱——嘶嘶,呼呼,像随时要断气。
“父皇,喝药了。”
太子萧景琛跪在榻前,手抖得药碗叮当响。这位储君生得温润,骨子里却软得像块烂泥,这会儿龙袍后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身后,二皇子萧景琰负手站着,玄色锦袍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一动不动——像条盯上猎物的蛇,只等时机。
“不必了。”皇帝费力地摆摆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在两张脸上扫过,最后定在半空中某个地方,喃喃道,“朕……朕要见三皇子……”
萧景琰袖中的手指节咔地一响。
“三弟身子弱,怕过了病气给父皇,儿臣让他候在殿外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恭恭敬敬,眼底却结着霜,“父皇安心养病,朝中有儿臣与大哥在,乱不了。”
皇帝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剧烈咳嗽——一口暗红的血喷出来,溅在明黄锦被上,触目惊心。
“你……你们……”
话没说完,殿外突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九门提督的紧急军报。
萧景琰嘴角勾了勾,极轻,极快。转身时袖袍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一歪,墙上的人影扭曲着晃动,像群鬼魅在跳舞。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密室。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林舒然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点着朱雀大街某处,声音压到最低:“裴朗的人控制这里,要多久?”
“半刻钟。”裴朗——那个长着虎牙的禁军副统领之子——蹲在墙角擦弩机,头都没抬,“但前提是大哥的禁军不调头。二皇子要真敢动,太子那帮人就是最大的变数。”
“太子的人不是问题。”林舒然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条,“啪”地拍在案上,“今日午时从东宫传出的消息——太子连夜把亲信调去西山猎场了,美其名曰‘护驾’,其实就是躲。他怂了。”
三皇子萧景珩站在暗处,手里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青玉玉佩,温润的质地在他指间泛着幽幽的光。他看着林舒然,看着她眼底那两簇烧得正旺的火,忽然开口:“你不怕?”
“怕什么?”林舒然没回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皇宫西北角的角楼,“怕死?还是怕输?”
“怕我连累你。”萧景珩走到她身侧,声音轻得像叹气,“明天要是败了,你就是逆党家眷,比苏凝华还惨。”
林舒然终于转过头。
密室里烛火一跳,她明艳的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她盯着萧景珩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撞击的脆响,“从我在听雨茶楼签了你的KPI那天起,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前期投入全打水漂——这买卖,我不做。”
萧景珩喉结滚了滚,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粗糙感。
“那要是我赢了呢?”
“续约。”林舒兰挑眉,眼尾在烛火下弯成一把钩子,“顺便涨分红。”
裴朗在旁边夸张地咳嗽:“二位,能等杀了二皇子再谈情说爱吗?箭都上弦了。”
林舒然甩开萧景珩的手,重新看向舆图,神色骤然冷下来:“最后一遍。明天卯时,二皇子必动。他母妃的娘家控制了西山大营,今夜一定有调兵入城的痕迹。春杏已经带人盯着永定门,一有动静,烟火为号。”
她顿了顿,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皇宫正殿的位置:“我们的目标不是城外那五万边军,是这里。只要拖住两个时辰,等京畿大营一万兵马进城勤王,二皇子就是瓮中之鳖。”
“要是拖不住呢?”陈敬之——那个户部主事——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紧张。
林舒然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她鬓发飞扬,猩红的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远处,皇宫的轮廓蹲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巨兽,灯火稀稀拉拉,却透着山雨欲来的死寂。
“拖不住,”她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宫墙,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这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萧景珩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捏了捏:“是我亡。你得活着。”
林舒然没回头,只是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相扣,指甲几乎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
窗外,更鼓敲过了三更。
雪下得更大了,盖住了所有足迹,却盖不住这皇城根下汹涌的杀机。
苏凝华裹紧厚重的斗篷,趁着夜色,摸到了后山悬崖边。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松树在风雪里剧烈摇晃,树洞的入口早被厚厚的积雪埋死了。
她跪在雪地里,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拼命扒开积雪,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从树洞深处掏出那个鹿皮袋子,握在手心——玉佩温润,此刻却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像攥着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是时候该用上你了。”她对着玉佩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雪吞没。
她把玉佩塞进贴身的肚兜里,冰得胸口一哆嗦。裹紧斗篷,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