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房间依旧空荡荡的，慕倾还没有来。莫挽卿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自父母离世后，她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压在心底多年的那块巨石，仿佛在沉睡中被悄然挪开，终于彻底消散无踪。
她抬眼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还未指向正午，时间尚早。“或许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就会来了。”念头下意识地冒出来，莫挽卿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微微蜷缩。原来，期待慕倾的出现，竟已悄悄变成了一种本能吗？
莫挽卿心虚地扫过房间里的陈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情愫，可目光却猝不及防定格在沙发角落的一件旧外套上——那是上次去罗刹集时穿的衣服。莫挽卿心头猛地一激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连鞋都来不及穿稳，便快步走过去，指尖急切地摸索着外套的夹层。
当指尖触到那封薄薄的信件，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口中不停地喃喃：“还好，没丢，差点就忘了。”那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莫挽卿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那封没有署名、封皮泛黄的信件，好奇心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长。在这个聊天软件遍地、消息秒发的年代，竟还有人用写信这种古老又别致的方式传递信息，实在反常。她不由得陷入了纠结，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执：一个轻声提醒，私自拆看别人的信件，不道德；另一个声音却在急切地反驳，若是不看，万一这信件里藏着阴谋，自己无意间帮人传递了消息，岂不是成了帮凶？
指尖在信封封口处摩挲了许久，莫挽卿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狠下心，拆开了那封信件。信封里夹着两张纸，一张是按着鲜红手印的契书，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另一张信纸则写得简短，大意是叮嘱一个叫刘恣意的女孩好好生活，末尾还留了一个看似普通的账号，瞧着像是某个聊天软件的ID。
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顾虑，莫挽卿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地输入账号密码，竟真的登陆成功了。可下一秒，她的动作便僵住了——这个账号的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备注是“忘川”。
莫挽卿瞳孔骤然放大，脑海瞬间一片空白，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这个“忘川”，会不会是高光？若是高光真的就是忘川，那之前刘蛮对高光的种种反常态度，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莫挽卿眉头紧紧蹙起，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唐的想法，“或许只是巧合，只是同名而已。”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击屏幕，点开了账号的身份信息，当看到“性别：女”四个字时，莫挽卿忍不住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这个刘蛮，还真是挺会伪装，挺会玩的。”
压下心底的波澜，莫挽卿开始一点点翻阅两人的聊天记录。聊天始于五年前，从记录来看，忘川似乎并不知道刘蛮的真实身份，两人的聊天没有丝毫阴谋诡计，全是细碎的日常——有时是分享一杯街角小店的好喝饮品，有时是推荐一本熬夜看完的好书，有时是吐槽生活里的小烦恼，有时是畅谈对未来的细碎期许，偶尔也会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感悟，平淡得像寻常人的相处。
看着那些温暖又细碎的文字，莫挽卿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激动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她忽然有些恍惚，或许，即便是像刘蛮那样狠厉、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曾经也向往过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吧。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无法将眼前这些温柔的文字，与那个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重叠在一起。
指尖继续滑动，她意外地发现，账号里还存着几篇私密日记。莫挽卿的手指顿在屏幕半空，迟疑了片刻——日记比信件更私密，偷看似乎更不妥。可心底的好奇与一丝隐秘的期许，终究让她轻轻点了进去。
元伊 2023年7月 天气阴
今天参加小意的毕业典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三年多的网聊，我早已知晓彼此身份不该有交集，原以为此生只能在虚拟世界做彼此的知己，再也不会有相见的可能。可当他作为材料学领域的特邀专家，从容地站在台上演讲时，我心中所有关于他的幻想，在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又庸俗。他比我想象中更有魅力，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而此刻的我，浑身都浸在阴暗与肮脏里，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还好，这两年相知相伴的日子里，我从未告知他我的真实信息，此刻竟生出几分庆幸——庆幸他还不知道，那个与他相交多年、畅谈心事的人，竟是如此不堪。
元伊 2023年12月 天气雨夹雪
已经五个多月没联系他了。每当屏幕亮起，看到他发来的消息，脑海里总会立刻浮现出那个光风霁月、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身影。我早已深陷泥沼，双手沾满洗不掉的污秽，又怎能将这样干净的他，牵扯进我这浑浊的世界里？想到这里，所有想要回消息的冲动，都被我硬生生压制了下去。其实，只是反复看着他发来的那些细碎问候，就已足够让我心满意足。
元伊 2024年3月 天气小雨
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跨年那晚。自那以后，他便再没有给过我任何讯息。我又将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温暖的、细碎的话语，总能让我脑补出无数个他说话时的模样。一种莫名的不安与恐惧，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我无数次想点开对话框，发消息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伸出的双手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敲出怎样的文字。如果……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的身份，如果我能干净一点、坦荡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问一句，他还好吗？
元伊 2024年5月 天气小雨
小意跟我说有喜欢的人了，是她的导师。这大概是我最近收到的最让人开心的消息，除了他，小意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我和小意是在东九区认识的，那时我还只是东九区的一个小混混，认识小意时，她父母刚去世不久，为了生存，不得不辍学找活计，可她未满十六岁，没人敢用她。我永远忘不了她拦住我的那天，眼里没有半分胆怯，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她跟我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让我投资她，我当时只当是玩笑，心底满是不屑。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信誓旦旦地说愿意跟我立下契书，等我资助她完成所有学业，她会以十倍的价值回报我。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的第一抹亮色，与其说我相信了她的话，不如说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新游戏——我想看看，她究竟能爬到多高的地方，还是会和我一样，烂在这泥沼里。
后来，小意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确实让我刮目相看。看着她活得越来越好，我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投资终于有了回报，更多的是欣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盼。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早就忘了我们之间不过是一纸契书的关系。当她说有喜欢的人时，我是由衷地祝福她，终于有人能与她同行，让她不再孤单。可也就在那时，我忽然意识到，她的世界里，不能再有我这样满身污秽的人了。我准备把契书还给她，彻底和她划清界限，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喜欢的人，竟然是他——高光。
元伊 2024年7月 天气多云转晴
上天似乎总在不断试探我的自控力。好不容易忍住不再联系他，现在却借着小意，又一次次得到他的消息。我终究还是妥协了，一遍遍说服自己，这都是天意，可我心里清楚，不过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或许，分别这种事，可以再晚一点。一个是我亲手浇灌、看着长大的玫瑰，一个是给我灰暗生命注入灵魂的人，我怎么舍得轻易割舍？
小意总会时不时跟我讲起他们相处的小事，用她的话说，他是高冷禁欲系男神，边界感极强。这和我认识的那个他，似乎有些出入。他性子确实冷淡，可骨子里，却是个满是生活气息的人。每当听到这些细碎的描述，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小意问我笑什么，我只是笑而不语，有些心事，终究只能藏在心底。
元伊 2024年8月 天气晴
小意无意间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寻找一种新型材料。他已经忙得太久没有跟外界联系了，我这才后知后觉，那些我们断联的日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事。心底的担忧压过了所有顾虑，我开始悄悄动用自己手上的人力，暗自筹谋这件事，只希望能帮到他，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元伊 2024年9月 天气晴
终于又收到他发来的消息，他约我见面。我开心得一夜无眠，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上的文字，连呼吸都带着雀跃。可欢喜过后，却是铺天盖地的犹豫与胆怯——我真的能去见他吗？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是一个女人。这算不算是一种欺骗？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接受这样的我吗？可心底却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去吧，去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我脑中闪现：如果我换一个全新的身份，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他再近一些？
元伊 2024年10月 天气阴
我像魔怔了一般，第一次穿上了女装。望着镜中那张容颜不俗的脸，眉眼间褪去了男装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竟比穿男装时更让人眼前一亮。我有些恍惚，若是能以这副模样，与他在某个街头偶然相遇，重新认识一次，该多好啊。
小意最近很少找我，看她的状态，似乎很不好。我原以为只是工作太累，反复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可她却突然哭了出来。终于，她没忍住，告诉了我缘由——原来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身上，我整个人都懵了，后面小意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隐约听见，为了让小意死心，他告诉小意，他的心上人，是网聊多年的网友，还将聊天头像给她看了一眼。
元伊 2024年11月 天气阴
我取消了预约的手术。曾经心心念念地想变成女人，想以全新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可在得知他已心有所属的那一刻，所有的执念，都变成了可笑的妄念。我和他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份的伪装、心底的污秽、世俗的阻碍，哪一样都足以将我们彻底隔开。念想已断，梦也该醒了，每次想起过往的种种，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开始回复他发来的消息，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些许刻意的疏离，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诉说心事。可那件为他穿起的红装，我却再不想脱下，或许，心底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幻想，盼着有一天，能以这副模样，被他好好看见。
莫挽卿看到这里，震惊地捂住了嘴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她之前只是隐约猜测刘蛮和高光关系不一般，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竟有着这样曲折又隐秘的渊源。一股强烈的第六感涌上心头，他们恐怕不仅仅是知己那么简单。刘蛮大概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高光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他口中的知己之情，那份小心翼翼的守护、不顾一切的付出，分明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慕。莫挽卿还来不及消化这汹涌的情绪，来不及整理混乱的思路，手机屏幕上的日记，便已自动滑到了最后一篇。
元伊 2026年8月 天气大雨
终于找到了那种新型材料。据说，这种材料来自有“魔鬼海域”之称的无烬湾，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一种。
最近，我时常会想起很久远的事情，关于他，关于小意，关于那些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心事。大概是身体的异样开始慢慢显现了，我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如果可以，真希望小意能够代替我，好好陪在他身边，替我守护他，那样，我就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只是，想见他的欲望，却愈发强烈，强烈到快要将我吞噬。在铜雀楼偶遇他的朋友李肆时，我仅剩的理智，完全被这份念头击溃。我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和理由，把找到的材料送到他手上。他性子太过清冷，不易接近，而李肆，倒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我找人跟李肆做了一笔交易，以想和他交换房间为由，顺势将新型材料和罗刹集的消息，作为交换筹码透露给了他。这场交易，看似公平互利，实则赢家从来都是我——能为他做最后一件事，能借着这个机会，再靠近他一点，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