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县城是个好地方。树多,安静,人老实。
但他们没告诉你的是,在梧桐树底下,根把水泥地都拱裂了,从裂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没人管,也没人看。
---
我叫林栀。
我最好的朋友最需要我的时候。
我没有在她身边。
---
刑娜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人。也是我们班最瘦的人。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袖子里能灌风。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不吃午饭。
“不饿。”她说。
后来我发现她的抽屉里塞满了空水瓶。她的午饭是一包一块五毛钱的干脆面,捏碎了,一点一点往嘴里倒。她说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也要六块。吃不起。
她妈在超市打工,她爸在工地,她外婆在等一种叫靶向药的东西。钱是流水,人是石头。石头挡不住流水。
我们成了朋友。因为我也是石头。
那时候我以为朋友就是一起在天台上坐着,什么都不说。
我们一起在天台上坐着的时候,我会想起我妈,想起她在我成绩单上签字时的神情。签完字,她有时候会说你怎么不去死。她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和说“把碗洗了”一样。我爸在沙发上刷抖音,音量开到最大。那个笑声——短视频里那种罐头笑声——直到现在,我一听到就会想吐。
天台是我们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铁门上锈迹斑斑,地上全是烟头,有人用涂改液在墙上写“谁谁谁是婊子”,后来又被别人划掉重新写。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街对面飘过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河里的臭水味儿。我们坐在天台边缘,腿悬空,往下看。五楼。
“有时候我想,跳下去会怎么样。”刑娜说。
“会死。”我说。
“废话。”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她笑起来不好看。牙龈露出来,牙齿有点黄。但那是我记忆里她最后一次笑。
---
陈露是什么人?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她爸在建材市场有三个门面。她爸打她。用皮带。有一次她在学校拿了第二名,回家她爸让她跪在茶几前面,把皮带对折,抽在沙发上,说:“下次就是身上。”
从那以后她一直是第一名。直到刑娜转来。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眯一下,像在估你这身校服值多少钱。
她讨厌刑娜。因为刑娜转学来了以后,把她挤到了第二名。刑娜虽然家境贫寒、瘦、不会说话,但每次大考,红榜最上面的名字永远是她。可是这次期中成绩公布,她却掉到了第五。
陈露带着几个人,围住刑娜的课桌。
“第五啊,”她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你妈知道吗?你爸知道吗?你外婆——哎,你外婆还活着吗?”
刑娜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往内缩。有人在我身后笑。我回头看,一个男生,正拿手机对着刑娜拍。
他没有发到网上。他只是传到了年级群。
后来有人把年级群截图发给我。我看到上面有人打字:“学霸也崩了?”“她家不是挺穷的吗,穷还崩?”“输了输了。”有人发了个熊猫头表情包,配字是“兄弟,你凉了”。
班里有三十二个人。三十个人都在群里。刑娜不在。我也不在。
我不在那个群里,是因为陈露没拉我。不是因为我有骨气,是因为我从来就不在他们的世界里。我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透明人。我不被邀请,不是因为被排斥,而是因为不被记得。
所以刑娜出事之后,我能说:“我不在群里,我不知道。”
这句话我练了很久。
---
那天放学,我和刑娜一起走回家。
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脚踩上去嘎吱响。她忽然停下,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但里面没有光,像两颗被按灭的灯泡。
“你呢?”
“什么?”
“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我没回答。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去。
疼。我往回抽手,她不松。
“你疼吗?”她问。
“疼。”
“我也会疼。”
她松开了。我低头看手腕。四个半月形的小口子,其中一个在渗血。
“对不起,”她说,声音忽然小了,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但我把手缩进了校服袖子。
后来那四个小口子结痂了。刑娜住院那二十三天里,我每天把痂撕掉,让它重新流血。我想自己记住,那些自己害怕的,不敢面对的。
---
陈露约刑娜去天台,说想“和解”。
刑娜告诉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像溺水的人看到一块浮木。她竟然信。
“林栀,你陪我去吧。”
我答应了。
但我没去。
那天晚上,我妈检查我的作业,看到错三道数学题。她把卷子摔在我脸上,说了一遍那句我已经听烂了的话。我爸在沙发上刷抖音。全程没抬头。笑声。笑声。笑声。
我回到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记得天台的事。我记得我答应了刑娜。但我坐在床边,没有动。我对自己说:太晚了,她应该已经走了。我对自己说:我去也没用。我对自己说:我不在那群里的,这些都和我无关。
我拧开台灯,开始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
后来我在刑娜在日记里看到:“我等了林栀很久,她没有来。”
她没有怪我。她说:“可能她妈妈又不让她出门了。”
---
刑娜从天台上跑下来之后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监控只拍到她一个人走出校门,低着头,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她走得很慢,像在数脚下的砖。从学校到她家,平时走十五分钟。那天她走了四十分钟。
她妈后来在警察面前哭,说她回家的时候看到刑娜坐在窗台上,没来得及喊,她就跳下去了。
四楼的晾衣架挡了一下。
她没死,在ICU里躺了二十三天。
---
那二十三天里,学校一切照常。
陈露请假了一天,说是身体不舒服。第二天她就回来了,涂了新色号的口红,在课间和闺蜜聊《青春有你》的最新排名。有人问她:“露姐,刑娜那事儿……”她打断:“什么刑娜?哦,那个啊。心理素质太差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指甲。
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天晚上群主把聊天记录清空了。新的第一条是“大家以后注意言行,文明上网”。底下排着队回复“收到”。有人发了鼓掌的表情包。然后有人开始退群。一个接一个。系统消息刷了好几屏。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同学们要吸取教训,珍惜生命,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跟老师说。”说完,他低头看了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大家看看下一节英语课预习了没有。”
第五天,我路过刑娜的座位。桌上被人放了一个苹果。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下午,苹果被值日生收走了。“烂了会有味儿。”值日生说。
门卫老张在传达室里,每天看进出的人。有记者来,他挡在校门口:“领导不在。”记者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他说:“现在孩子太脆弱。”
我妈在饭桌上说:“那个跳楼的女生,你认识吗?”我说不太熟。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离这种人远点,晦气。”我爸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抖音自动播放下一条。
我没有反驳,继续低头吃饭。
---
那二十三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
ICU不让进。我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里面的仪器声。滴。滴。滴。
刑娜的妈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她看见我,认出我是刑娜的朋友。她站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神像是在认一个人,但没认出来。她攥住我的手。她手上全是裂口。“你是娜娜同学?”
我上次去她家是两个月前,她给我倒了杯水。
走廊的白炽灯嗡嗡响。有人推着病床从我们身边经过,轮子嘎吱嘎吱。我站在那里,心想:这灯什么时候坏的。这灯什么时候坏的。这灯什么时候坏的。
它没坏。
---
刑娜醒来的那天,下雨。
我赶到医院,她靠在床上,瘦得像个衣架。脸上没有肉,眼睛显得更大更黑。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像在认一个人。
“林栀。”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纸。
我说:“你醒了。”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袋子,说:“橘子很甜。你吃。”
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去皮,掰开,确实很甜。
然后她看着我的手腕,看到了那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她没有说对不起。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们只是坐着。她吃橘子。我吃橘子。
窗外梧桐树上冒出了新芽。绿得扎眼。
---
三天后,刑娜转去省医院做康复。
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爸借了一辆破面包车,后座塞满了东西。她坐在副驾驶,窗玻璃摇下来一半。她看着我。
“林栀。”
“嗯。”
“你还会写日记吗。”
“写。”
“我也是。”
她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车子发动的时候,尾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我站在路边,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我蹲下来,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没有吃过东西。
---
后来。
陈露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金融。她爸送她一辆车。她在朋友圈发照片,配文:“新的开始。”三百多个赞。
里面有我们班的同学。
也有我。
班级群还在。名字改成“2018级某班老同学”。偶尔有人发段子,偶尔有人发拼多多链接。没有人再提天台。没有人再提那个“婊”字。没有人再提刑娜。
刑娜的父母拿到了赔偿金。她爸把烟戒了。她妈一下子老了很多。他们在县城边上开了个小卖部。招牌上写着“便民超市”,和刑娜的奖状一起挂在那套老居民区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刑娜没有回县城。听说她在南方某个城市,在读大学。有人说她学心理学。有人说她学医。有人说她在写新闻稿。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们没有再联系。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橘子,想起她问“你疼吗”时指甲掐进我的肉,想起她在日记里写“林栀没来,可能是她妈妈不让她出门”。
她到最后都在给我找理由。
我不知道她是在找理由。还是在面对一个事实:她唯一的朋友,在最重要的那一刻,选择了留在家里。
---
我还在写日记。
我在日记里写:我叫林栀。我最好的朋友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够去。
但我还有其他没有写的东西。
我没有写的是:那天晚上我不是不能出门。我是没去。我怕陈露。我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我怕天台上的风太冷,楼下的水泥地太硬,而我没有刑娜那种往下跳的勇气。我怕自己活下来,却比死了更难受。
陈露约刑娜去天台的前一天,在走廊上堵过我。
“别跟刑娜靠太近,否则......”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问。
---
现在我会在傍晚去天台。
门还是没修,风还是很大。烟头换了新的,墙上多了新的字。我把最后一片梧桐叶捡起来,夹进日记本里。叶子是枯的,一碰就碎。然后我坐在天台边缘,腿悬空,往下看。
五楼。
我不往下跳。刑娜已经跳了。我来这里,坐着,往下看。然后回去。第二天再来。
天台下面就是那棵梧桐树。它每年都绿。不管树下发生过什么。
我永远记得那天我剥开的那个橘子。
橘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