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河眼沉下去以后。李建设以为事情就完了。他每天照常去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河面平静。河底安静。村里人也不怕了。孩子们在河边玩水。大人们在河边洗衣。老人们在河边晒太阳。
但李建设心里不踏实。那只河眼沉下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对劲。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脸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满脸皱纹。眼睛深陷。嘴唇发紫。像快死的人。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三天后的夜里。他睡到半夜突然醒了。屋里很冷。冷得像冰窖。他坐起来。铜片贴在胸口。凉的。凉的像一块冰。他低头看。铜片没有发光。黑了。像一块普通的铁片。
他慌了。从江离那辈传下来的铜片。从来没黑过。一直亮着。一直暖着。现在黑了。凉了。他爬起来。跑到河边。河面上的灯也暗了。不像以前那样亮。像快灭的烛火。一闪一闪。很弱。
他蹲下来。盯着河面。水面下有东西。很多。密密麻麻。全是河眼。大大小小。从河底浮上来。像鱼群。挤在一起。眼球表面全是裂纹。裂缝里流出黑水。黑水把河水染黑了。
李建设伸手摸水面。水是温的。不是凉的。温得像人的体温。他缩回手。
那些河眼全浮上来了。铺满整个河面。全睁着。全盯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脸。全是他。但不是现在的他。是老了以后的他。满脸皱纹。眼睛深陷。嘴唇发紫。像快死的人。
最大的那只河眼飘到最前面。比脸盆还大。眼球表面的裂纹最深。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眼泪。它看着李建设。瞳孔里倒映出的脸在动。嘴张开。发出声音。
不是从河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
“守河人。”
李建设盯着它。“你想干什么?”
“我们想走。”
“走不了。你们走了,河就空了。那些魂就没了。灯就灭了。”
“我们不走。河永远不干净。魂永远不安息。灯永远亮不稳。”
李建设沉默。他看着那些河眼。成千上万。全盯着他。全在等。等他说一句话。
“你们怎么走?”
最大的那只河眼眨了眨。“你放我们走。用铜片。照我们。我们就散了。彻底散了。再也不会回来。”
李建设摸胸口的铜片。铜片还是黑的。凉的。他问。“铜片怎么亮?”
“用你的血。”
李建设咬破手指。血滴在铜片上。铜片亮了。金色的光。很弱。但确实亮了。他把铜片举起来。光照向那些河眼。河眼被光照到,开始冒烟。眼球表面裂开。黑水涌出来。涌进河里。河水更黑了。
那些河眼一只接一只炸开。砰砰砰。像鞭炮。炸成碎片。碎片落进河里。沉下去。最大的那只河眼最后炸。它看着李建设。瞳孔里倒映出的脸笑了。不是他老了以后的脸。是他现在的脸。
“守河人,谢谢。”
炸了。碎片落进河里。沉下去。河面空了。没有河眼了。河水从黑慢慢变清。从清慢慢变亮。灯也亮了。比之前更亮。金色的光照着河面。照着岸边。照着李建设。
他跪在河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回屋里。铜片还亮着。贴在胸口。很暖。
从此以后,河底再无河眼。再无尸语。再无声音。只有灯。只有光。只有安静。
李建设又守了很多年。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但他还是每天让人抬到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灯。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河边。灯突然全亮了。亮得刺眼。光里走出一个人。江离。
江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建设,辛苦了。”
李建设摇头。“不辛苦。”
“你守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李建设看着江离。“那些东西还会回来吗?”
江离指着那些灯。“不会了。河眼没了。尸语没了。骨头沉了。魂走了。剩下的,只有这些灯。守着这条河。永远。”
李建设点头。他站起来。腿不疼了。腰不弯了。走向江离。走向那些灯。走进光里。消失了。
村里人跪在河边。磕头。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