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景阳冈上虎啸休 阳谷县中义名传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莽莽山林藏恶兽,巍巍冈上起腥风。
三拳打碎吞人胆,一啸惊破百兽雄。
都头金印耀白日,壮士锦袍披青骢。
阳谷县中传义烈,清河巷里待归鸿。
上阕 冈上腥风
话分两头。
就在潘金莲于清河县通衢街挂出“百鸟朝凤”,引得满城轰动的同一日,距离清河县七十里外的景阳冈,正笼罩在一片诡异死寂中。
此时是已时末,日头偏西。
冈上草木深密,古木参天。虽是冬日,枝叶凋零,可那层层叠叠的枯藤老树、怪石嶙峋,依旧将这十数里山冈衬得阴森可怖。
尤其近日,冈上出了大虫。
不是寻常山猫野豹,而是一只吊睛白额、体长丈余的斑斓猛虎。据山下猎户说,那虎额上天生一道白纹,形如“王”字,啸声如雷,已连伤七八条人命。阳谷县衙张榜悬赏,能除此虎者,赏钱五十贯,授“打虎英雄”匾额。
可月余过去,赏格从五十贯加到八十贯,又从八十贯加到一百贯,那虎依旧在冈上称王。过路商旅,宁肯绕道三十里,也不敢踏足景阳冈半步。
此刻,冈下松林小道上,却有一人,正大步而行。
此人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头戴一顶范阳毡笠,遮住大半张脸,身穿墨绿色粗布战袍,腰系牛皮板带,脚下蹬一双多耳麻鞋。肩上斜挎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似是远行归客。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那口刀——镔铁戒刀,长三尺三寸,刀鞘乌黑,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冽杀气。
正是武松。
他自阳谷县连夜赶路,已走了四个时辰。原想晌午前能到清河县,谁知在岔路口走错了道,竟绕到了景阳冈下。
“晦气。”武松抬眼望了望阴森山冈,啐了一口。
他性子刚烈,却不莽撞。早听人说过景阳冈有大虫,此刻日头将落,冈上林深草密,正是猛兽出没之时。若贸然过冈,万一撞上……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嘚嘚”马蹄声。
回头望去,是一队行商,约莫七八人,赶着三辆骡车,车上满载货物。为首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见武松孤身一人站在冈下,便勒住马,扬声道:
“那位兄弟,可是要过冈?”
武松抱拳:“正是。老哥从哪来?”
“阳谷县来,往东平府去。”黑脸汉子打量武松,“兄弟,听我一句劝,今日莫过冈了。前面十里有个‘三碗不过冈’的酒家,去歇一夜,明日凑齐了人,结伴再过。”
“为何?”武松挑眉。
“嘿!兄弟是外乡人吧?”黑脸汉子摇头,“这景阳冈上月出了大虫,已伤了七八条人命!咱们这队人,有刀有棍,还雇了四个镖师,都不敢独自过冈。你孤身一人,又没坐骑,万一撞上那孽畜……”
武松笑了。
不是轻蔑的笑,是那种“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
“多谢老哥好意。”他拱手,“只是小弟有急事,今夜必须赶到清河县。这冈,不过也得过。”
“你这人!”黑脸汉子急了,“不要命了?!”
“命自然是要的。”武松拍拍腰间戒刀,“可若被只畜生吓破了胆,绕道三十里,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老哥自便,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便往冈上走。
“等等!”黑脸汉子急唤,从怀中摸出一物扔过去,“接着!”
武松反手接住,是只皮制酒囊,沉甸甸的,约莫装了二斤酒。
“这是‘透瓶香’,烈得很。”黑脸汉子道,“过冈前喝几口,壮壮胆。若真撞上那畜生……唉,兄弟,自求多福吧!”
武松扬了扬酒囊:“谢了!”
再不回头,大步踏入山林。
黑脸汉子望着他消失在林中的背影,摇头叹气:“可惜了,一条好汉……”
旁边镖师低声道:“掌柜的,咱们绕道吧。那大虫厉害,前日李家庄的猎户,带了五条猎犬、三张硬弓,进冈后再没出来。”
“绕,绕道。”黑脸汉子挥手,车队调转方向,往南边岔路去了。
冈上,武松越走越深。
林间光线昏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怪响,如鬼哭狼嚎。
武松却面不改色,边走边拔开酒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嘶——好酒!”
酒液入喉,如烈火灼烧,一股热气自丹田直冲头顶。果然是烈酒!
他又连灌几口,将酒囊系回腰间,抹了把嘴,眼中已有了三分酒意。
“什么鸟大虫,敢挡爷爷的路!”他朗声喝道,声震山林,“出来!让爷爷瞧瞧,你长了几个脑袋!”
话音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嘎嘎”怪叫着飞走。
武松哈哈大笑,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三里,来到一处乱石岗。
此处地势险峻,两侧是陡峭石壁,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石壁上爬满枯藤,地上散落着野兽骨骸,腥臭味扑鼻。
武松眉头一皱,手按刀柄。
便在此时——
“吼——!!!”
一声震天虎啸,自前方石壁后传来!
那啸声何等威猛!如晴天霹雳,震得整座山冈瑟瑟发抖。枯叶纷落,碎石滚落,林中鸟兽惊逃。
啸声未落,一道黄影自石壁后蹿出!
果然是只吊睛白额猛虎!体长丈二,肩高五尺,浑身斑斓毛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额上那道白纹,果真如“王”字,一双铜铃大眼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武松。
血盆大口张开,獠牙如匕首,滴着腥臭涎液。
“好畜生!”武松瞳孔骤缩,酒意瞬间醒了七分。
他虽自负勇力,却非无智。这般体型的猛虎,莫说徒手,便是持刀硬拼,也凶多吉少。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
不退,反进!
虎已现身,转身逃跑只会将后背暴露给这畜生。狭窄山道,也无周旋余地。
唯有一战!
“来!”武松暴喝,竟迎着猛虎冲去!
那虎似被激怒,后腿一蹬,凌空扑来!两只前爪张开,如两把铁钩,直抓武松面门!
这一扑之势,何止千斤!带起腥风扑面,武松甚至能看清虎爪上倒钩般的利甲。
生死一线!
武松竟不闪不避,在虎爪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猛地矮身!
“唰——”
虎爪擦着头顶掠过,带飞了范阳毡笠。
武松趁虎扑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左脚为轴,右腿横扫,一记“铁扫帚”狠狠扫在虎腹!
“砰!”
闷响如擂鼓。
那虎吃痛,怒吼一声,落地时踉跄两步。可虎毕竟是百兽之王,受此一击,凶性更盛,扭身便是一记“虎尾鞭”扫来!
虎尾粗如儿臂,扫过空气,竟发出“呜呜”破风声。这要扫实了,便是碗口粗的树也能拦腰打断!
武松却似早有预料,不退反进,竟迎着虎尾扑上,双臂一合,死死抱住虎尾!
“吼——!!!”
猛虎惊怒,疯狂甩动身躯,欲将武松甩飞。可武松双臂如铁钳,十指抠进虎皮,任凭虎如何挣扎,就是不松手。
一人一虎,在狭窄山道上翻滚搏杀,碎石崩飞,尘土弥漫。
武松心知,这般僵持,自己力竭必死。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中凶光一闪,忽然松手,借虎甩尾之力,凌空翻身,竟骑上虎背!
左手死死揪住虎颈鬃毛,右手握拳,运起全身力气,照着虎头正中,一拳砸下!
“咚!”
如砸铜钟。
虎头剧震,那虎吃痛,人立而起,欲将武松掀下。武松双腿如铁箍,死死夹住虎腹,右拳再起,又是一拳!
“咚!”
这一拳,正中虎鼻。
虎鼻是猛虎最脆弱之处,受此重击,那虎惨叫一声,眼中竟淌出血来,攻势为之一滞。
武松岂肯放过这机会?第三拳紧随而至,照着虎额“王”字正中,全力轰出!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一拳,竟将虎头颅骨打裂!
那虎浑身剧颤,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口中溢出黑血,呜咽一声,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山风呼啸,林涛阵阵。
武松喘着粗气,从虎背翻身而下,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石壁,才站稳身形。
低头看拳,拳面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方才三拳,他运足了毕生力气,此刻只觉双臂酸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再看地上那虎,额骨凹陷,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
“呼……呼……”武松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虎血,咧嘴笑了,“痛快!”
他解下酒囊,将剩下半囊“透瓶香”一饮而尽,烈酒入喉,驱散寒意,豪气顿生。
弯腰,抓住虎尾,试了试分量——怕不有三四百斤。
“扛是扛不动了。”武松摇头,从包袱里取出绳索,将虎四蹄捆了,又砍了根碗口粗的树干,穿入绳索,做成简易担架。
“走!下山领赏去!”
他挑起虎尸,迈开大步,往冈下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拖出长长的影子。肩上那只死虎,在余晖中泛着金红光泽,如一尊浴血的战神雕像。
中阕 阳谷授职
景阳冈下,阳谷县城。
时近黄昏,城门将闭。守门士卒正懒洋洋倚着门洞打哈欠,忽听远处传来沉重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人挑着偌大物事,自官道而来。那物事黄黑斑斓,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觉腥风扑面。
“站住!挑的什么?”士卒挺枪喝问。
那人走到近前,将肩上物事“砰”地扔在地上。
尘土飞扬中,士卒们看清了——是只死虎!额骨塌陷,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而挑虎之人,身高八尺,虎背狼腰,满面风尘,拳上带血,却双目炯炯,顾盼自雄。
“这、这虎……”为首老卒舌头打结。
“景阳冈上打的。”武松抹了把汗,“听说县衙有悬赏,劳烦通报一声。”
“打、打虎英雄!”老卒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英雄稍候!小的这就去报!”
他转身就往城里跑,边跑边喊:“打虎英雄来了!景阳冈大虫被打死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半盏茶工夫,整座阳谷县城都轰动了。
百姓涌上街头,争睹打虎英雄风采。待看清武松肩上那只吊睛白额虎,更是惊叹连连。
“我的天!真是那畜生!”
“这好汉是谁?竟能徒手毙虎!”
“看他拳上血,定是拳头打死的!”
“英雄!英雄!”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武松面不改色,挑着虎尸,在众人簇拥下,径直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知县赵文昌已得了消息,领着三班衙役迎出。
赵知县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穿着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他本是科举出身,有些书生意气,最敬豪杰。见武松挑虎而来,虎威犹在,人更英武,心中先喜了三分。
“壮士请了!”赵知县拱手,“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武松放下虎尸,抱拳还礼:“小人武松,清河县人氏。路过景阳冈,撞上这畜生伤人,便顺手除了。”
“顺手除了……”赵知县嘴角抽搐。
那可是伤了七八条人命的吊睛白额虎!在这好汉嘴里,竟如拍死只苍蝇般轻松。
“壮士神勇,本县佩服!”赵知县正色道,“来人,拾虎入库,验明正身。悬赏一百贯,即刻取来!”
衙役应诺,七手八脚抬虎去了。
不多时,师爷捧着红漆托盘出来,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正是百贯之数。
“壮士,请收赏银。”赵知县笑道。
武松却摇头:“知县大人,这银子,武松不能收。”
“哦?为何?”
“武松打虎,非为赏银。”武松朗声道,“这畜生害了七八条人命,若留着,不知还要害多少人。武松遇上了,便该除掉。若收银子,倒显得武松是为钱出手,非好汉行径。”
此言一出,满街寂静。
百姓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好汉子!”
“不为钱财,只为除害!真英雄也!”
赵知县更是动容。
他做官多年,见过贪名图利的,见过沽名钓誉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视钱财如粪土、只凭一腔热血行侠仗义的真豪杰。
“壮士高义,本县钦佩。”赵知县沉吟片刻,忽然道,“只是壮士这般身手,若只做个寻常百姓,岂不可惜?本县有意,抬举壮士做个步兵都头,专司本县治安巡防。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都头虽是小吏,却也是正经官身,月俸五贯,手下可管二三十号人。在这阳谷县,已算体面差事。
百姓们屏息,看向武松。
武松略一思忖,抱拳道:“大人抬爱,武松本不该辞。只是……武松家中尚有兄嫂在清河县,需回去交代一声。”
“这个容易。”赵知县笑道,“壮士可先回家中,与亲人团聚。本县给你半月假期,半月之后,再来阳谷县上任。如何?”
“如此,多谢大人!”武松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快起!快起!”赵知县亲自扶起,越看越喜,“来人!取都头印信、袍服来!”
衙役捧来都头印信——一枚铜印,刻着“阳谷县步兵都头武”七个篆字。又有一套崭新的墨绿色战袍、牛皮板带、薄底快靴。
武松当场换了装束。
墨绿战袍一穿,牛皮板带一束,再佩上那口镔铁戒刀,整个人气势顿时不同。往那儿一站,渊渟岳峙,不怒自威。
“好!好一员虎将!”赵知县抚掌赞叹,“武都头,今日你且去驿馆歇息,明日再回清河不迟。本县已备下酒宴,为都头庆功!”
“大人盛情,武松心领。”武松抱拳,“只是离家日久,归心似箭。这庆功宴……可否容武松归来后再补?”
赵知县一愣,随即大笑:“好!好一个念家重情的好汉!既如此,本县不留你。来人,备马!”
一匹青骢马牵来,马鞍崭新,辔头齐全。
武松翻身上马,在马上拱手:“大人,诸位乡亲,武松告辞!半月之后,必回阳谷县效力!”
说罢,一抖缰绳,青骢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
暮色中,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知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对身边师爷叹道:“此子,非池中之物。阳谷县有他坐镇,可保数年太平矣。”
师爷点头称是,心中却想:这武都头,怕是迟早要一飞冲天。
下阕 夜归清河
武松归心似箭,连夜赶路。
青骢马是县衙良驹,脚力极健,七十里路,不过两个时辰便到。
亥时三刻,清河县在望。
城门已闭,武松亮出都头印信,守门士卒验过,慌忙开门放行。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武松放缓马速,望向紫石街方向。
三年了。
自三年前离家投军,辗转河北、山东,历经大小十余战,身上添了七八处伤疤,也挣了些军功。本以为能在军中谋个前程,却因性子太直,得罪了上司,最后只得了二十两安家银,被打发回乡。
离家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归来时,已是手刃猛虎、官授都头的“打虎英雄”。
“大哥……嫂嫂……”武松心中涌起暖流。
他想起大哥武大郎,那个身不满五尺、面皮黝黑、总是憨笑着叫他“二郎”的矮汉。三年未见,大哥的炊饼生意,可还做得下去?
又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嫂。
离家前,大哥来信,说娶了房媳妇,姓潘,名金莲。原是张大户家使女,因不愿为妾,被胡乱配给了大哥。信中说,嫂嫂性子柔顺,手脚勤快,只是命苦。
武松当时在军中,看了信,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哥老实憨厚,又生得矮丑,家境贫寒。那张大户岂会好心,将年轻貌美的使女许配给他?这潘金莲,怕是心有不甘,勉强嫁过来。大哥那般老实人,怕是镇不住她。
此次回来,他打定主意:若嫂嫂安分守己,与大哥和睦度日,他便敬她为嫂,竭力帮扶。若她心术不正,或嫌弃大哥……哼,他武松的拳头,可不认人!
思忖间,已到紫石街口。
武松勒住马,望向自家方向,却是一愣。
只见街中段,一处铺面前,竟挑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却在这深夜格外醒目。铺门半掩,里面隐隐传出女子说笑声,还有“嗒嗒”的机杼声。
这都亥时了,谁家铺子还不关门?
武松皱眉,策马近前。
看清铺面匾额时,他瞳孔骤缩——
“护花坊”。
三个楷字,娟秀中透着筋骨,显然是女子手笔。匾额下还挂着一副对联:
“银针可度苦命女,素手能绣锦乾坤。”
笔迹与匾额相同。
“护花坊……”武松喃喃,心中疑云大起。
紫石街多是住户,少有店铺。这“护花坊”开在此处,卖的是什么?又为何深夜不闭户?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老槐树上,迈步走向铺门。
门内灯光透出,映出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矮小,正蹲在地上收拾什么,嘴里嘟囔着:“娘子,这都亥时了,该歇了。明日再绣不成么?”
另一道身影纤细,坐在绣架前,手中针线飞舞,头也不抬:“大哥你先睡,我把这片云霞绣完。周掌柜说,汴京的客商后日就到,这幅‘山水四条屏’得赶出来。”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武松脚步一顿。
这声音……年轻,却沉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声惊动了屋内人。
蹲在地上那人回头——正是武大郎!他手里拿着笤帚,正打扫碎线头。见门外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面容,手中笤帚“啪嗒”落地。
“二、二郎?!”武大郎瞪大眼,声音发颤。
绣架前那女子也抬起头。
灯光下,武松看清了她的脸。
潘金莲。
这是他第一次见嫂嫂。
与他想象中不同——没有想象中的妖娆艳俗,也没有愁苦怨愤。她穿着半旧的靛蓝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简单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未施脂粉,肤色白皙,眉眼清秀,最动人的是那双眼,清澈如山泉,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而她手中,拈着一根绣针,针尖还穿着七彩丝线。面前绣架上,一幅“山水四条屏”已完成了大半,远山含黛,近水微澜,云霞缭绕,竟有种扑面而来的磅礴气象。
“大、大哥……”潘金莲站起身,手中绣针无意识攥紧。
武大郎已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武松,眼泪“唰”地流下来:“二郎!真是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信上不是说月底才到么?”
武松心中酸涩,反手抱住兄长矮小的身躯:“军中间了变故,提前回来了。大哥,你……瘦了。”
“没瘦!没瘦!”武大郎抹着泪,咧嘴笑,“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对了,这是你嫂嫂——金莲,快,这是二郎!”
潘金莲定了定神,放下绣针,走上前,敛衽一礼:“叔叔。”
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武松抱拳还礼:“嫂嫂。”
四目相对。
武松在打量潘金莲,潘金莲也在打量他。
这就是武松。
与大哥信中描述的一般——身高八尺,虎背狼腰,剑眉星目,一身墨绿战袍,腰佩镔铁戒刀,立在门前,如半截铁塔。最惹眼的是他拳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血渍,却更添悍勇之气。
而潘金莲在武松眼中,也与想象截然不同。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哀怨自怜、或妖媚轻浮的女子。可眼前这人,眼神清明,脊背挺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尤其这满屋绣品,精美绝伦,显然出自她手。
“叔叔一路辛苦,快请进。”潘金莲侧身让路,又对武大郎道,“大哥,灶上还有热水,给叔叔沏茶。我去弄些吃食。”
“我去!我去!”武大郎忙不迭应了,小跑着去了后堂。
武松踏入铺中,环顾四周。
铺面不大,却整洁明亮。靠墙一排木架,挂着各式绣品——花鸟虫鱼、山水人物,无不栩栩如生。正中是那架绣绷,旁边小几上摆着各色丝线、剪刀、尺子。
最惹眼的,是正面墙上悬挂的那幅三尺绣品。
“百鸟朝凤·月下寒梅”。
武松虽不懂绣艺,却也看出这幅绣品非同凡响。凤凰振翅,百鸟朝翔,反面寒梅傲雪,月华清冷。一图双面,意境迥异,却和谐统一。
“这绣品……”武松目光落在右下角落款上——“护花坊潘金莲绣”。
“是拙作。”潘金莲轻声解释,“护花坊开张的镇坊之宝。”
“护花坊……”武松转头看她,“是嫂嫂开的?”
“是。”潘金莲点头,语气平静,“三日前开张,专营刺绣,兼收学徒。如今坊中有绣娘四人,都是苦命女子,在此学艺谋生。”
武松沉默。
他离家三年,家中竟发生如此巨变。大哥信中,对此只字未提。
“叔叔请坐。”潘金莲搬来木凳,又倒了碗热水,“叔叔拳上有伤,可需敷药?坊中有金疮药。”
“小伤,不碍事。”武松坐下,接过水碗,“嫂嫂这绣坊……生意可好?”
“尚可。”潘金莲在他对面坐下,“开张三日,接了七桩生意,定金收了四十两。锦绣阁的周掌柜,愿代为销往汴京、苏杭。”
四十两!
武松心中一震。
大哥卖三年炊饼,也挣不到四十两。这绣坊开张三日,便有此进项?
“那……大哥他?”
“大哥白日仍卖炊饼,收工后便来坊中帮忙。”潘金莲微笑,“叔叔也看见了,大哥在打扫。这些杂事,都是大哥在做。”
正说着,武大郎端着茶盘进来,盘上一壶热茶,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酥。
“二郎,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去做饭!”武大郎将茶点摆上,又风风火火去了后厨。
武松看着兄长忙碌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
他原以为,大哥娶了这房媳妇,定是受气包,整日被呼来喝去。可看方才情景,大哥非但没受气,反是心甘情愿忙前忙后,眼中透着满足与欢喜。
而这位嫂嫂,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言语有度,更有一手惊世绣艺。
与想象中,天差地别。
“叔叔,”潘金莲斟了茶,双手奉上,“大哥信中常说,叔叔在军中服役,武艺高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武松接过茶碗:“嫂嫂过奖。武松一介武夫,比不得嫂嫂巧手慧心。”
“叔叔谦逊了。”潘金莲抬眼,看向他拳上伤口,“叔叔这伤……似是猛兽所伤?”
武松一怔,低头看拳。
布条渗血,是因白日打虎时,拳骨震裂。他急着赶路,只简单包扎,未曾仔细处理。
“嫂嫂好眼力。”武松坦然道,“今日过景阳冈,撞上那吊睛白额虎,顺手除了。”
“除了?”潘金莲手中茶壶一颤。
“是。”武松将打虎经过简略说了,末了道,“阳谷县赵知县抬举,授了步兵都头。此番回来,是与兄嫂团聚,半月后便要去上任。”
潘金莲听完,半晌无言。
景阳冈大虫为害,她自然听过。不想这位小叔,竟能徒手毙虎,还因此得了官身。
“叔叔神勇。”她由衷赞道,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这是大喜事。大哥若知道,不知该多欢喜。”
正说着,武大郎端着托盘进来,盘上一大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葱花。
“二郎,快吃!趁热!”武大郎将面碗放在武松面前,搓着手,满脸欢喜。
武松看着那碗面,热气蒸腾,香气扑鼻。三年了,他终于又吃到了大哥做的面。
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武大郎在旁边看着,眼中含泪,嘴里念叨:“慢点吃,慢点……不够还有……”
潘金莲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她看得出,这兄弟二人感情极深。武松对兄长,是毫无保留的敬爱与回护。武大郎对弟弟,是掏心掏肺的疼爱。
有这样的家人,是幸事。
“对了二郎,”武大郎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都头?什么都头?”
武松咽下口中面条,笑道:“阳谷县步兵都头。赵知县抬举的,月俸五贯,手下管二三十号人。”
“都、都头?!”武大郎瞪大眼,随即狂喜,“我、我弟弟当官了!当官了!哈哈哈!祖宗保佑!武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手舞足蹈,在屋里转圈,眼泪又流下来,却是喜极而泣。
潘金莲也笑了,真心为武松高兴。
武松看着兄嫂欢喜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这个家,比他想象中更好。
大哥有了依靠,嫂嫂贤惠能干,如今自己又得了官身。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吧?
他三两口吃完面,放下碗,正色道:“大哥,嫂嫂,武松既回来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武大郎忙坐直:“二郎你说。”
“第一,武松既授了都头,往后月俸五贯,留一贯自用,其余四贯,交与嫂嫂持家。”
潘金莲一怔:“这如何使得?叔叔用钱之处多……”
“嫂嫂莫推辞。”武松摆手,“这个家,大哥辛苦多年,如今该武松尽份心力。嫂嫂开绣坊,用钱之处也多,这四贯银子,算武松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武松半月后赴任,平日多在阳谷县。大哥与嫂嫂在清河,若有难处,或是有人欺负,只管捎信到阳谷县。武松的拳头,不是摆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电。
潘金莲心中一暖,知他是真心回护。
“第三,”武松看向潘金莲,语气郑重,“嫂嫂开绣坊,收留苦命女子,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武松佩服。只是这世道,人心险恶。嫂嫂一个女子,抛头露面,难免惹人闲话,招人觊觎。往后若有事,定要告诉武松。武松便是拼了这都头不做,也要护兄嫂周全。”
潘金莲起身,敛衽深施一礼:“叔叔心意,金莲铭记。只是叔叔前程要紧,万不可因家事耽误。我与大哥,会谨慎行事,不给叔叔添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武松扶起她,露出回家后第一个笑容,“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三口,齐心合力,把日子过好。”
“对!对!”武大郎抹着泪,连连点头,“齐心合力!把日子过好!”
三人相视而笑。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温暖。
谁也没注意到,窗外屋檐下,一只湛蓝色蝴蝶静静停着,翅翼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似在聆听屋中笑语。
许久,蝴蝶振翅,飞入夜空,消失在漫天星斗之间。
正是:
打虎英名动阳谷,授职都头耀门庭。
夜归忽见家业改,绣坊初开气象新。
兄嫂和睦心欣慰,叔嫂执礼意分明。
从今清河武家宅,银针铁拳共擎天。
毕竟不知武松归家后,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