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回到法律援助中心时,天已经擦黑。
陈小舟还在整理文件,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许老师,辛苦了。那个……周雨桐的案卷要归档吗?”
“先放着。”许知行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案卷上。
张明远的案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翻开第一页。
胜诉了。
十二年。
按照惯例,这种案件应该立刻归档,然后迎接下一个当事人。但许知行没有动,只是盯着纸面上的文字。
他在想那封信。
匿名威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一张照片——他和张明远妻子在咖啡馆见面的偷拍照。背面有一行字:“继续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当时他把信交给了林小满。调查结果很快出来:P图伪造。对方想用这种方式毁掉他的公信力,结果反而让他在法庭上占了上风。
但现在,胜负已分。那封信的来源,反而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许知行翻开案卷的最后一页。
这是一份张明远的社会关系调查报告,是陈小舟帮他整理的。上面列着张明远的社会关系——同事、学生、合作者,还有一些看起来不相关的名字。
他的目光停住了。
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某个饭局的合影。十几个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站的站,坐的坐。张明远站在后排左侧,脸上带着笑。
但让许知行在意的不是张明远。
是张明远旁边的那个男人。
国字脸,右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身材魁梧,即使在老照片里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许知行觉得这张脸很眼熟。
他打开抽屉,翻出华兴化工案的资料。那份孙德民办公室的审批文件,上面有一个签名。
李振海。
他对比了一下。
照片里的男人,和文件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
许知行皱起眉头。
李振海这个名字,他之前查过。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的调查负责人,官方结论的签字人。后来提前退休,销声匿迹。
但张明远的案卷里,为什么会有和他的合影?
“小舟。”他叫住准备离开的陈小舟,“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陈小舟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是从张明远的电脑里打印出来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顺手放进去了。”
“张明远和李振海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陈小舟摇头,“我查过,张明远的社会关系里没有这号人。要不是这张照片,我也想不到他们认识。”
许知行盯着照片。
二十年前的火灾调查队长,和一个性侵惯犯教授。这两个人不应该有任何交集。
但他们不仅认识了,还一起吃了饭。
许知行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周明远,是我。”他说,“帮我查一个人。李振海,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的调查队长。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好。”周明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需要时间。”
“尽快。”
挂断电话,许知行继续翻看案卷。
张明远的笔记本里,记录了每一个受害者的信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乱的笔记,像是随手记下的。
其中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昌盛制衣厂,李振海,收钱办事。”
许知行的手指顿了顿。
又是昌盛制衣厂。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所有案件。恒远建筑、华兴化工、张明远……现在又是这个李振海。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淑芬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还在忙?都九点了。”
“刘姨。”许知行抬起头,“您知道李振海吗?”
“李振海?”刘淑芬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消防队长?”
“对。”
刘淑芬的表情变得复杂:“我知道这个人。后来听说他辞职下海了好像是去做生意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许知行把照片收好,“就是觉得奇怪。”
“你啊,就是喜欢钻牛角尖。”刘淑芬叹了口气,“案子刚结束,也不歇歇。身体还要不要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李振海现在叫李建国,是海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公司叫振海地产,主要做旧城改造项目。”
许知行立刻回复:“昌盛制衣厂的地块,是不是在他手上?”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回复,“振海地产去年拍下了昌盛制衣厂原址那块地,准备建商业综合体。”
许知行握着手机,眼神变得锐利。
昌盛制衣厂。
二十年前发生火灾的地方。
负责调查火灾的消防队长,后来成了那块地的开发商。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许老师?”陈小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没事吧?”
许知行摇头:“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吧。”
陈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他想起母亲。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带走了她。当时他才十五岁,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枚戒指。
官方结论是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事故。
但许知行从来不相信。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追查真相。每一个案件,每一次胜利,都像是在朝那个方向靠近一步。
现在,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消防队长,那个开发商——李振海,他一定知道什么。
许知行正准备继续调查,手机突然响了。
是刘淑芬打来的。
“知行,你快回来,出事了。”
许知行问:“怎么了?”
刘淑芬的声音很沉重:“有人在法律援助中心闹事,说是你母亲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