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坐在真皮转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在许知行身上停留了足有十秒钟。
办公室位于CBD核心地段,落地窗外是海城最繁华的天际线。孙浩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袖口的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几乎看不到皱纹。若不是提前调查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儒雅商人的父亲,五年前只是个区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区长。
“孙大海是你父亲。”许知行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二十年前,他是东城区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区长,批准了昌盛制衣厂的项目。火灾后,他负责调查,最后得出电线老化的结论。”
孙浩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在意。
“然后呢?”
“日记在你这里。”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看一眼。”
“不可能。”孙浩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许知行,“那是我爸的遗物,涉及他的隐私。我没有权利交给一个陌生人。”
“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死了十二个人。”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八个女人,三个孩子。我母亲是其中之一。”
孙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那我很遗憾。”他说,“但这跟我没关系。”
许知行沉默了几秒。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孙浩的背影——宽阔、挺拔,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这种自信让许知行感到一阵厌恶。他想起孙大海日记里的那些话,那个在恐惧中颤抖着写下遗言的男人,和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儿子,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你做什么?”孙浩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自己看。”
孙浩狐疑地走过来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张税务局的内部文件照片,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孙浩名下公司的偷税记录。金额之大,足够让他把牢底坐穿。
“你……”孙浩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惧意,“你这是非法获取。”
“商人嘛,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许知行把照片收回去,“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孙浩叫住他,“你这是威胁。”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许知行回头看他,“如果你父亲泉下有知,应该会希望真相大白。”
孙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沉默。漫长的沉默。
“日记我可以给你。”过了很久,孙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你得保证,不可以把内容泄露出去。否则,我倾家荡产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许知行点头。
当天晚上,许知行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打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潦草,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下的。许知行一页页翻着,心跳越来越快。那些文字记录了一个官员最后的挣扎——孙大海在日记中详细描述了他如何被人胁迫,如何被迫在审批文件上签字,如何在火灾后被迫得出虚假的调查结论。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上面只有几行字:
“1999年11月15日,大火发生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有人知道工厂里的秘密,必须处理掉。他说的是'处理掉所有人'。我害怕极了,我想报警,但第二天,火灾就发生了。”
许知行的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大火不是意外。
是谋杀。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许知行知道,自己已经触及到了某个极其危险的核心。那个给孙大海打电话的人,究竟是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远的号码。
“帮我查一下孙大海日记里提到的那个'秘密'。”他说,“昌盛制衣厂里,到底藏着什么。”
挂断电话后,许知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二十年的追寻,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 道口子的背后,是更深的迷雾。
他摸着手腕上那道烧伤疤痕,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势力有多大,他都要查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