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诉的判决书在李老倔手里颤抖着,老爷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旁边几个村民赶紧上前扶他,却被 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他抹着眼泪说,“我就是高兴。”
许知行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这群朴实的庄稼人相互拥抱、欢呼,有人甚至跪在地上给老天磕头。他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深沉得像一潭水。
“许律师。”李老倔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俺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俺们全村人,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许知行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语气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艰难。
村民们散去后,许知行没有回法律援助中心。他打车去了孙德民之前办公的地方——区环保局。法院判决后,孙德民被免职调查,那间办公室已经空了。
但许知行要的不是办公室,是孙德民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他在碎纸机旁边的垃圾桶里翻了大半天,找到了几张没被彻底绞碎的纸片。其中一张,是二十年前的审批文件,签名栏上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李振海。
许知行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需要确认这个人的身份。一个电话打给刘淑芬。二十年的老关系网,她应该知道。
“孙德民的叔叔?”刘淑芬想了想,“你说李振海?对,他是孙德民的叔叔。二十年前分管安全生产,昌盛制衣厂那个项目就是他批的。”
许知行握紧手机。
昌盛制衣厂。
那场大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
“不是巧合。”他低声说。
“什么?”刘淑芬没听清。
“没什么。”许知行顿了顿,“刘姨,谢谢。”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在他眼中,那些光芒都带着阴影。
从华兴化工到马建国,从孙德民到李振海,再到二十年前的大火——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涉及审批、环保、资金,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守护,也有人牺牲。
而他,只是一个法律援助律师。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知行,我们又见面了。”对方的声音很低沉,“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许知行握紧手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冷笑,“重要的是,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只是刚刚踏入棋局。”
许知行还想追问,但对方已经挂断。
他盯着手机,眼神如刀。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许知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些村民拿到了赔偿金,以为这就是终点。但对他来说,这只是另一个开始。
二十年前的大火,烧毁的不只是昌盛制衣厂,还有一个孩子全部的童年。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枚戒指。那枚戒指,他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许老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知行回头,看到陈小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您一天没吃饭了。”陈小舟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刘姨让我给您带的。”
许知行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觉得,这个案子结束了吗?”
陈小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不会停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您看二十年前那个案子的眼神。”陈小舟犹豫了一下,“和我看您的眼神一样。”
许知行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他说,“我还有事要查。”
陈小舟没有追问,只是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许老师。”他说,“不管您要查什么,我都会跟着您。”
许知行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等到陈小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许知行才重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周明远,是我。”他说,“帮我查一个人。李振海,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案的调查负责人。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关系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查?”周明远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个人水很深。”
“我确定。”
“好。”周明远说,“给我三天时间。”
挂断电话,许知行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那个神秘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游戏才刚刚开始——对方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场游戏,一场他和某些人之间持续了二十年的游戏。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挨打了。
他要从棋盘上跳下来,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转身离开的时候,许知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个人正举着相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