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许知行已经坐在电脑前。
刘淑芬准备的早餐摆在桌上凉了,他没有胃口。屏幕上是一份华兴化工的公开财务报告,这是他花了一整晚从工商系统调取的。
“环保设备维护费……三千七百万。”
他的目光停在这个数字上。去年的维护费用是三千二百万,前年是二千八百万。年年递增,却从未见过任何实质性的设备更新。
这不正常。
许知行调出华兴化工的排污数据。官方监测显示排放达标,但林小满提供的那些照片——黑褐色的废水、刺鼻的气味、村民们溃烂的皮肤——一切都指向相反的结论。
维护费用年年增加,排放却越来越严重。
只有一个解释。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挪用。
马建国把环保资金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些本该用来处理废水的设备,早就被他掏空了。
许知行立刻给李老倔打电话。
“老倔叔,你之前说村里有人在华兴化工干过?负责财务的?”
“对,有个姓张的女的,在厂里做财务主管。”李老倔的声音有些沙哑,“咋了?”
“我需要见她。”
“她在哪?”
“具体不清楚,但她男人在镇上开超市,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许知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中午十二点,李老倔回了消息。
“张姐答应见你,下午两点,镇上那家牛肉面馆。”
两点整,许知行推开了牛肉面馆的门。
张姐看起来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她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握着一次性纸杯,指节发白。
“张姐你好,我是许知行。”
“坐吧。”张姐抬起头,眼圈发黑,“李老倔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在为村民们打官司?”
“对。”
张姐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
“华兴化工的财务。”许知行直视她的眼睛,“那笔环保维护费,到底花哪去了?”
张姐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
“为什么不该问?”
“因为问了会没命。”张姐压低声音,“马建国不是善茬。他杀人,我见过。”
许知行心里一沉。
“你说的是排污口的事?”
“不止。”张姐深吸一口气,“三年前,有个工人发现排污数据造假,去举报。马建国让人把他做掉了,对外说是醉酒掉进河里。”
许知行握紧拳头。
“张姐,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张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愿不愿意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为了那些中毒的村民,为了那个死去的工人。”
张姐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我老公孩子都在这儿。我怕……”
“我理解你的顾虑。”许知行的声音平静但坚定,“但你想过没有,他们喝的水、呼吸的空气,早晚会要了全村人的命。你孩子才上小学吧?他能等多久?”
张姐抬起头,眼神从恐惧逐渐变得坚定。
“我干。”她说,“我他妈的受够了。每天看着那些数据造假,我良心不安。”
许知行松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去法院。”
“行。”
张姐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说:“许律师,还有一件事。马建国和孙德民,他们不是普通的合作关系。马建国每年给孙德民的好处费,至少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许知行点头:“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知行开车前往张姐家。
敲门,无人应答。
他拨打张姐的手机,无法接通。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找到张姐家的邻居,一个正在扫地的中年女人。
“大姐,请问张姐在家吗?”
“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邻居想了想,“早上她接了个电话,说什么'见面',然后就慌慌张张走了。”
许知行立刻拨打张姐老公的手机。
“张姐呢?”
“她……她没回家啊!”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慌张,“她说去买菜,这都三个小时了!”
许知行挂断电话,拨通了110。
“警察吗?我要报警。有人失踪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但许知行知道,一切都晚了。
对方已经动手了。
张姐的消失,意味着唯一的财务证人没了。法庭上的证据链,将再次断裂。
他站在张姐家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