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许桃家门口。
江临站在门前,穿着白色衬衫、深色裤子,头发特意打理过,额前那几根总是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服帖地趴在头顶。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系着银灰色的缎带。
他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太浅,第二次太深差点呛到,第三次刚好。
按门铃。
门几乎在铃响的同时就开了,许母站在门后,笑容满面,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快进来!”
江临迈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许母已经看到了他手里的礼盒。
“哎呀还带什么东西!”许母伸手接过去,动作快得像抢。
礼盒被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许母解开缎带,掀开盖子。
一套解剖刀。十二把,整整齐齐嵌在黑色的海绵槽里,银光闪闪。最小的比指甲盖还小,最大的手掌长。每一把刀柄上都刻着德文商标,刀刃在玄关灯的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许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许桃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和许母同款的围裙。她看到玄关鞋柜上那盒东西,闭上眼睛。
“江临。”
江临站在门口,鞋还没换,表情紧张得像在等待判决。
许父从书房走出来。退休外科医生,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老花镜挂在胸口。他看到玄关那盒解剖刀,眼睛瞬间亮了,像夜行动物突然被光扫到。
“德国品牌?”许父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从盒子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对着窗外的光看。刀刃在阳光下转了一个角度,反出一道光斑。
“这把是眼科剪,刃口薄。这把是组织镊,尖端有齿。这把——”他拿起最大的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骨锯,德国XXX的,转速能到两万。”
江临紧张但诚实,声音有点紧:“这是我平时用的同款。”
许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同:“好好好!比送烟酒强多了!”
许母在旁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用力,能看到眼白下面浅浅的红血丝。她把礼盒盖子盖上,推到鞋柜最里面,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身回厨房。
许父拉着江临坐到沙发上。他把那把骨锯又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锯齿上轻轻划过,确认锋口。
“我年轻时候,有一次手术失误,病人没下台。”许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骨锯,目光落在锯片的锯齿上,没有聚焦。
江临没说话。
许父继续说:“家属没闹,但我知道,那台手术本来可以不做。我太想证明自己了。”他的手指停在骨锯的手柄上,指甲泛白。
江临认真地看着许父的侧脸。许父的嘴角有一道很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往下撇的。
“叔叔,尸体不会骗人。”江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法医的使命,就是替说不出口的人说话。”
许父转头看他。眼眶微红,但没有掉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江临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个老外科医生的力道。
“好孩子。”
饭桌上。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排骨莲藕汤。许母的厨艺不差,摆盘也讲究,每道菜都放了香菜点缀。
许母坐在江临右边,不停地给他夹菜。排骨最大的那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西兰花最绿的朵。江临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头吃,来不及抬头。
许父坐在江临对面,一直在问他工作细节。
“你们法医用的骨锯,噪音大吗?”
“不大,有降噪设计。”
“切开颅骨的时候,脑组织会不会移位?”
“会。要先固定,再灌注,保持原位。”
“死后多久做解剖最准确?”
“二十四小时内。超过七十二小时,腐败会影响判断。”
许父点头,像个考官在打分:“好机器,好手法。”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江临碗里,那块鱼肉已经剔了刺。
许桃埋头吃饭,不想参与。她把米饭扒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她的手上还缠着纱布,但不影响拿筷子。
许父突然放下筷子。
筷子落在桌上发出两声轻响。整个饭桌安静了。
许父看着江临,目光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江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女儿?”
许桃差点把饭喷出来。嘴里的米饭呛进了气管,她捂着嘴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爸!”
江临也放下筷子。他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然后——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厅里很响。
许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鱼块掉在桌上,汁水溅到桌布上。
江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绒面,比刚才那个礼盒小很多。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简简单单的银色,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光面抛光,在灯下反射出柔和的亮光。
“叔叔,请把许桃嫁给我。”他的声音比平时稳,稳得不像他。
许桃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临。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你有病啊?我们才在一起三天!”许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江临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得像在解剖:“我等不了。”
许母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许父拍了一下桌子:“好!痛快!”
桌子上的盘子震了一下,排骨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许桃:“爸你别添乱!”
许父没理她。他看着江临,点了点头。
江临跪在地上,转向许桃,举着戒指。他的目光从盒子上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缠着纱布的手上。
“许桃,我知道才三天,但我认识你三十年——从我拿起手术刀那天开始,我就在等一个不怕尸体的人。”
许桃看着他。
饭桌上安静了五秒。汤的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在灯下袅袅升腾。许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许桃叹气。那个叹气的幅度很大,从胸腔里出来的,带了一点认命的味道。
她伸出手。
“行吧,嫁就嫁。起来,地上凉。”
江临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戒指滑过指节,卡在指根,刚好。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许桃低头看了看戒指。挺好看的。光面抛光,没有多余的装饰,戴在手上不碍事,也不会勾到手套。
“还挺好看的。”她说。
江临的声音还有点抖:“我问过小周,她说这款你可能会喜欢。”
许桃抬头看他:“小周也知道?”
江临:“全公安局都知道。”
许桃沉默了。
她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临碗里。
“吃饭。”
一个月后。
婚礼现场,户外草坪。十一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草地上泛出一层淡金色。白色的椅子摆成两排,中间铺着红地毯,尽头是一个简易的白色花架。风不大,但吹得花架上的白纱飘飘扬扬。
曹队穿着西装站在花架下面。领带系得有点歪,衬衫领口比他平时穿的刑警夹克紧很多,他不停用手去扯领带。
“我主持过案情发布会、尸检报告会,第一次主持婚礼。”他的声音从便携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不情不愿。
台下笑。
曹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根本不需要看,全背下来了。
“请问新娘,你愿意嫁给他,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康……”
许桃穿着白色婚纱,裙摆不长,刚好到脚踝,脚上是一双平底白鞋。她的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露出耳朵和脖子。手上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被换成了肤色创可贴,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愿意。”许桃的声音不大,但台下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有个条件——以后我们家,我负责解剖,他负责做饭。”
江临站在她对面,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许桃挑的,银灰色。他看着许桃,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我不会做饭。”他说。
许桃:“那你负责吃。”
江临:“好。”
台下又是一阵笑。
曹队转向江临:“请问新郎,你愿意娶她吗?”
江临看着许桃,眼眶泛红。不是哭,是那种眼眶发热、鼻腔发酸、但眼泪掉不下来的状态。
“愿意。她切水果、切肉、切尸体,我都愿意看。”
许桃掐他胳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闭嘴:“说人话。”
江临:“我愿意。”
婚礼蛋糕推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三层奶油蛋糕。蛋糕是躺着的尸体造型,白巧克力做的“皮肤”,光滑苍白,没有血色。红色的果酱涂在“颈部”和“胸部”,模拟伤口。旁边放了一把手术刀当切刀,不锈钢的,和真的手术刀一模一样。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笑出了声。
许桃拿起手术刀,一刀切下去。刀锋切入白巧克力,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蛋糕剖面露出来,是红色的——草莓夹心,红色的果酱从切口处缓缓渗出,像新鲜的血。
江临站在旁边,脸红。
曹队在台下喊:“你们俩能不能好好结个婚!”
许桃回头,举起手术刀,刀尖上还沾着红色果酱:“这就是好好结。”
全场笑。
曹队闭上嘴,摇了摇头,嘴角也在翘。
夕阳下。
许桃和江临并肩站着。许桃换掉了婚纱,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散在肩上。江临的西装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也松了。
手牵着。十指交扣。
“以后你还会有很多尸体要切。”许桃说。
江临看着远处的夕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柔和:“以后你还会有很多相亲要拒绝。”
许桃转头看他:“我第一个相亲对象就是你,没得拒绝。”
江临笑了。许桃也笑了。
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曹队在远处接了个电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陡然温柔下来,和刚才主持婚礼时判若两人:“马上回来,女儿乖。”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染遍了半边天,云层被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橙色。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夕阳的光里变得很淡,飘了几下就散了。
他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那个易拉罐烟灰缸里,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皮鞋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
大结局彩蛋
光线暗下。
三个月后。
解剖室。无影灯开了一盏,照在解剖台上。
许桃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江临,你确定这个是胃不是心脏?”
安静了两秒。
江临的声音:“……你切错了,那是肾。”
许桃的声音,语气平平的:“哦。那胃在哪儿?”
江临:“你手里拿着的那个就是。”
安静两秒。
许桃:“那这是什么?”
江临:“那是脾。”
许桃:“哦。全剧终。”
停顿一下,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像在念报告:“本剧所有尸体均由道具组提供,没有尸体受到伤害。除了道具师的心脏。他看了三十遍‘能不能别这么性感’那场戏,每遍都笑到缺氧。”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