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举着流血的手,靠在解剖台边上。血已经顺着掌纹流到了手腕,在手腕内侧汇成一条细线,然后滴下去。
江临站在她面前,脸色发白。他的眼睛盯着那道伤口,瞳孔缩得很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边柜子里有急救包。”许桃说。
江临愣着不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江临!急救包!”许桃提高音量。
江临猛地回神,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柜子。他拉开抽屉的动作太大,整个抽屉滑了出来,里面的纱布、胶带、碘伏散了一地。他没捡,直接从地上抓起急救包,又跑回来。
手指在急救包的拉链上卡了一下,他用力扯开,纱布和碘伏掉了出来。他蹲下去捡,手还在抖。
许桃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说话。
江临拧开碘伏的盖子,倒了一点在纱布上。碘伏浸透纱布,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片棕黄色的印记。他捏着纱布,朝许桃的手伸过去。
手在抖。纱布的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风里的树叶。
许桃没催他。她把受伤的手伸过去,掌心朝上,伤口朝下。血还在往外渗,速度不快,但红色的液体已经把她的整个手心都涂满了。
江临深吸一口气,纱布终于落在了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最珍贵的物证。碘伏触到伤口的时候,许桃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江临的手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他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动作精准、稳定,像是在清理一枚珍贵的化石。
许桃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在抖,抖得很厉害。那道伤口不长,只有两厘米左右,但江临处理了整整一分钟。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许桃低头看着包好的伤口。纱布缠了三层,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松紧适中,不影响手指活动。
“你包扎技术还行。”她说。
江临没抬头:“给尸体包过。”
许桃:“我就知道。”
她看着他的头顶。他蹲在她面前,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的耳朵红得发烫,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许桃突然开口:“我也喜欢你啊。”
江临的手停了。纱布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无声地落在那片散落的器械中间。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那个表情不像被告白,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医学奇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干。
许桃看着他,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我说我也喜欢你。你是耳朵被尸体堵住了吗?”
江临手里的纱布已经掉在地上了,他没去捡。他盯着许桃的脸,瞳孔在放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他的嘴唇分开又合上,合上又分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想说什么但找不到空气。
许桃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说喜欢你,你——”
江临亲了她。
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他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整个人的体温似乎都集中在那两片耳朵上。
许桃愣了两秒。她没有退开,也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他。然后她瞪他,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手还伤着呢!”
江临:“对不起。”
许桃看着他的表情——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睫毛也在抖,整个人像刚跑完一千米。她的语气缓了下来:“……下次能不能先通知一声?”
江临点头点得像啄米:“好。下次我提前说。”
两人对视。
江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无影灯的反光,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光,亮得不像话。许桃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目光落在包好的伤口上。
她转移话题:“你包扎技术还行。”她已经说过了,但再说了一遍,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江临也说了第二遍:“给尸体包过。”
许桃:“我说过了,我知道。”
沉默了两秒。
江临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没有松开,虎口卡在她手腕的侧面,拇指刚好压在桡动脉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他鼓起勇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愿意……正式做我女朋友吗?”
许桃抬头看他:“这算求婚还是告白?”
江临愣了一下,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层:“告白。”
许桃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确认外卖地址:“算了都行,我同意。”
江临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那种职业的浅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小孩拿到最想要的礼物时的笑。整张脸都在发光。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
曹队一只脚已经跨进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嘴唇已经张开了准备说话。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许桃坐在解剖台上,江临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曹队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脚在门框边停住,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保持着失衡的姿势。
他默默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前,里面传来许桃的声音:“曹队?”
“没事。”曹队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有点发闷,“你们继续。”
走廊上,曹队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小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水杯,看到曹队靠在墙上抽烟,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怎么了?”小周问。
曹队吸了一口烟:“他俩在解剖室谈恋爱。”
小周头都没抬,脚步没停,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去:“不意外。你猜是第几次?”
曹队想了想:“我以为至少得等到案子结束。”
小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许桃姐这种人,做事从来不挑地方。”
曹队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点开和老婆的聊天窗口,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柔软。
“今天一定早回家,带女儿去吃冰淇淋。”
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吸了一口烟。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解剖室内,许桃跳下解剖台。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包好的手举在胸前,检查了一下胶带有没有松。
“走吧,去审讯室。”
江临拉住她的手。
许桃回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还没起来,仰着头看她,白大褂的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但目光很认真。
“许桃,我是认真的。”
许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紧张,还有一点她以前没见过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你对着尸体都不会撒谎,对着我更不可能。”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走吧,男朋友。”
江临站起来。他的手被她握着,整个人跟着她的方向走。脚步有点飘。
公安局门口,晚上。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手还牵着,谁都没有先松开的意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江临的白大褂脱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许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许母两个字在闪。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母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嗓门大到江临都听见了。
“听说你找了个法医男朋友?让他周末来家里吃饭!不来我就去公安局门口拉横幅!”
许桃把手机拿远了五厘米,等许母的声音小下去,才放回耳边。
“妈,你从哪听说的?”
“小周给我打电话了!人家小姑娘可懂事了,什么都跟我说了!”
许桃看了江临一眼。他正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行。周末。行了吧?”
许母又说了几句,大意是“提前告诉我他爱吃什么”“别让人家空手来”“你穿好看点”。许桃嗯嗯啊啊地应了三声,挂断了电话。
许桃转头看江临,他点得像啄米。
“你能来吗?”她问。
江临点头:“能。”
许桃:“那你别买礼物,我妈会吓到。”
江临:“好。”
许桃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江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上。
“解剖刀算礼物吗?”
江临认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算吧。”
许桃闭上眼睛:“……算凶器。别带。”
江临:“那送什么?”
许桃想了想:“随便,水果就行,别用手术刀切。”
江临点头,记得很认真,像在记一条重要的尸检记录。
许桃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
“还有——别穿工作服。”
江临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深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他想了想,说:“这件挺好看的。”
许桃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气灌进肺里。她看着江临,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再见,江临。”她说。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身后传来江临的声音:“明天见。”
许桃没应。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是许母发来的消息,连发了好几条,都是菜单。她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路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走得很快。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牵着许桃的手。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
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几步,停下来,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周末,许桃家,水果,别穿工作服。”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楼梯口,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一个人走在一明一暗的光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他想起许桃说“走吧,男朋友”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走吧,吃饭”。但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灯灭了,他没动。过了几秒,灯又亮了。
他推开门,走到街上。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裹紧了外套,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急。今夜不需要赶时间了。
叶亭已经被铐住了。
许桃回家了。
明天,他们还会见面。
他加快了脚步。从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小跑。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他跑了。
跑向公安局的方向,跑向他的解剖室,跑向那把贴着“许桃专用”的手术刀。
夜风追在他身后,吹起了他的衣角。
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