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空气冻住了。
叶亭握着刀,刀刃朝上,尖端指向许桃的胸口。刀不长,但在无影灯的光下亮得像一根针,光斑在刀刃上游走,随着他手腕的微小转动而晃动。
许桃握着器械钳,钳口张开,不锈钢的齿在灯下泛着冷光。她的手指很稳,钳口对准了叶亭握刀的手腕。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叶亭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那个笑停在他脸上,不多不少,像画上去的。
“你不该卷进来。”他说。
许桃的目光从他的刀尖移到他的眼睛,器械钳纹丝不动:“我已经卷进来了,你说了不算。”
叶亭往前一步。
他没退。
刀尖离许桃的胸口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金属反射出的冷气。许桃没退,器械钳的尖端仍然对准他的手腕,连一毫米都没偏移。
“你知不知道你挡的是谁的路?”叶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桃没躲开他的目光:“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叶亭的笑容没变:“该死的人。”
许桃的器械钳又抬高了一点,钳口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腕皮肤。她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在测量一个精确的数值。
“法官该死?警察该死?他们只是没做到完美,你就判他们死刑?”
叶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还在,但幅度小了。
“完美?”他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味道,“我没有要求完美。我只是要求他们做对一次。一次。”
许桃没说话。
叶亭的刀尖又往前推进了半厘米。许桃的衬衫被顶出一个凹陷,布料贴在了皮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她能感觉到刀刃的凉意。
她没退。
“那你自己呢?”许桃说,“你做对了吗?”
叶亭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眼神一狠,挥刀刺来。
不是捅,是刺——手腕发力,刀尖从下往上,直奔许桃的肋下。力道很大,速度很快,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出一声细小的破空声。
许桃侧身避开。
她的身体像被一根线拉着往右偏了十五度,刚好让刀刃从她的腰侧滑过去,划破了衬衫,但没有碰到皮肤。
器械钳同时落下,狠狠敲在叶亭的手腕上。
骨头碰撞金属的声音在停尸房里炸开,又闷又脆,像什么东西折断了。叶亭的手腕瞬间失力,刀从他的手指间滑脱,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到器械台的脚轮下面。
叶亭吃痛后退,左手捂住右手腕,脸上那层伪装终于碎了。他没有叫,但眉头拧成了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桃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欺身而上,膝盖顶进他的腹部,力道不大,但角度精准——顶在膈肌的位置,刚好让他一口气上不来。
叶亭闷哼一声,弯腰的瞬间左手抓住了许桃的胳膊。他的手指像钳子一样箍住她的小臂,指甲掐进肉里,想把她甩开。
许桃没让他甩开。
她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旋转身体,从他掌心里滑脱,器械钳换到左手,反手敲在他的肘关节内侧。那是尺神经的位置,敲上去又酸又麻,整条胳膊都会使不上劲。
叶亭的左手果然松了。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开,但这次许桃没有退到安全区。她站在他身侧,器械钳抵着他的后颈。
叶亭笑了。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腕已经肿了起来,但他还在笑。
“你对人体很熟悉。”
许桃没接话。
叶亭突然整个人朝她撞过去。不是攻击,是撞击——用整个身体的重力压上去,像一枚人肉炮弹。许桃被撞得后退了两步,器械钳从他的后颈滑脱,在空中画了个弧。
两个人撞翻了器械台。
不锈钢台面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响,手术刀、剪刀、骨锯、镊子、持针器、探针——全散了,在水泥地面上弹跳、滚动、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场小型的金属雨。
许桃倒在器械台旁边,后背着地,撞得生疼。她的左手还握着器械钳,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她摸到了骨锯。
手柄握在手里,沉重,冰凉,不锈钢的锯齿在灯下闪着细密的光。她没犹豫,翻身起来,骨锯横在身前。
叶亭也站起来了。他的右手腕肿得更厉害了,刀也不在手里,但他还在笑。
“你敢吗?”
许桃看着他。她的呼吸没乱,手上的骨锯也没抖,锯齿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五厘米。
“我不用敢不敢,我只需要拖到他们进来。”
叶亭的笑容没变。他的目光越过许桃,看向她身后黑暗中的某处。许桃没转头看,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江临站在那里。
但她不能让叶亭知道她也知道。
一只膝盖压上叶亭的后背。许桃的身体压上去,重心全部落在膝盖上,顶住了他的腰椎。骨锯抵着他的脖子,锯齿贴着皮肤,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挪开。另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角度精确——不是蛮力,是杠杆原理,把他的肘关节锁死在一个无法挣脱的位置。
力道精准得像在固定一具尸体。
门被撞开。
江临冲进来,脚步在地上滑了一下。他站定,看清了局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许桃一只膝盖压着叶亭后背,骨锯抵着他脖子,另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块巨石压在上面。她的头发散了,衬衫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她的气息很稳。
她抬头看江临,气都没喘。
“愣着干嘛?上手铐啊!”
江临回过神。他从腰后摸出手铐,走过来,单膝跪地,把叶亭的双手反铐在背后。金属咔嚓一声扣合,叶亭的身体埋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脸贴着地砖。
曹队带人冲进来。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停尸房里乱成一团,皮鞋踩在散落一地的器械上,又踩出新的声响。
叶亭被拉了起来。他的衬衫皱成一团,右手腕肿得发紫,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已经不像笑了。
他回头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你找到比你更懂尸体的人了。”
江临没说话。他站在许桃身边,眼睛一直盯着她脸上的擦伤和她衬衫袖口渗出的血迹。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些伤口上移开过,像在数。
曹队推着叶亭往外走。停尸房的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停尸房安静下来。
冷柜的压缩机还在响,嗡——停——嗡,像一个老人在喘气。无影灯没关,那圈光还亮着,照在地上一片狼藉的器械上,刀刃和剪刀柄反射出乱七八糟的光斑。
许桃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手掌的边缘往下滴,一滴,两滴,第三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绽开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不是大伤。刀尖划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深,只是皮外伤。但血一直在流,顺着掌纹往下淌,在手心画出一道红色的地图。
江临走到她面前。他没说话,一把抓住她的手,翻开掌心。
那只手还在流血。
江临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表情变了。不是心疼——许桃见过心疼的表情,不是这样的。他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眼白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比解剖台上任何一次都厉害。
“许桃,我不允许你再做这种事。”他的声音也在抖,抖成一个他控制不了的频率。
许桃看着他,语气平淡:“你又不是我领导。”
江临猛地抬头。
他的眼眶发红,红得像解剖室角落那盏紧急出口灯。那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恐惧。
“我不是你领导。”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我是……我喜欢你。”
许桃愣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也没有握紧。
江临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像怕呼吸的间隙太长就会失去勇气。
“从你在解剖室切苹果那天就喜欢。你翻尸体的时候、你捞戒指的时候、你说‘胀得跟气球似的挺可爱’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每一秒都在喜欢。”
他说完,一把抱住许桃。
抱得很紧。手臂箍在她腰上,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许桃僵在他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从肩膀传到她的肩膀,又从她的肩膀传到她的心脏。他抱得太紧了,紧到她的伤口被挤得又渗出了血,但她没有推开他。
停尸房里很安静。无影灯嗡嗡地响,冷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然后是沉默。
许桃站在那一圈光里,被一个人紧紧地抱着。
她停了五秒。
然后——推开他。
江临被推开,整个人像被泼了冷水。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他的嘴唇发白了,不是那种正常的苍白,是那种失血过多、或者受到极大惊吓之后的白。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他的声音哑了。
“我没说完。”许桃打断他。
江临停住。
许桃指着自己的手上的伤口,血还在渗,已经把她的手指染红了一半。她看着他,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淡定,甚至有点不耐烦。
“你先让我把伤口包好行不行?出血了。”
江临低头看她手上的血。
他的脸色瞬间比她还白,比面对任何尸体都白。那种白不是比喻,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急救包。纱布、碘伏、胶带、止血带——他抱了一堆回来,全堆在解剖台上,手忙脚乱,像个从没处理过伤口的人。
许桃靠在台边,看着他手忙脚乱。他的额头上又出汗了,和刚才打斗时出的汗混在一起,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能不能慢点?”许桃说,“我又不是要死了。”
江临没理她。他拧开碘伏的盖子,倒了一点在纱布上,捏着纱布朝她的手伸过去。手还在抖。
许桃叹了口气,把受伤的手伸过去。
“别抖。”
江临深吸一口气,没抖了。
他的手稳了。
比握手术刀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