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凌晨两点。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第四名死者的遗体被推进了停尸房。
退休法官，七十二岁，独居，昨晚被保姆发现死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急救人员到达时人已经凉了，体表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为心脏病发作。
江临蹲在推车旁边，掀开白布的一角。老人的脸上看不出痛苦，表情松弛，像是睡过去了。他抬起死者的后颈，用手指拨开头发。
针孔。
直径不到一毫米，藏在发际线下方，被稀疏的白发遮盖。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看不到。
江临拿出手机拍了照片，调出前几起案件的卷宗照片对比了一下。针孔的位置、大小、角度——一模一样。
曹队站在门口，叉着腰，脸上全是疲惫。他看了一眼江临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掏出手机拨了号：“连环案，确认了。”
许桃站在推车的另一侧，沉默地看着老人的脸。她的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颈部，最后停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针孔上。
江临翻到死者的基本信息页，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的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许桃注意到了，凑过来看。
法官的名字，她查过。就在几天前，在小周给她的U盘里，那份客户名单之外的关联人资料中，这个名字出现过。
“这个法官……是当年叶亭案件的审判长？”
江临点头。他的手垂了下去，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
“当年叶亭被冤枉偷窃，证据不足无罪释放，但这个法官判了真正的罪犯……缓刑。”江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
许桃看着他：“缓刑？”
江临说：“那个真正的罪犯，出狱后杀了人。”
停尸房里安静了。冷柜的压缩机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许桃的呼吸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临把手机装进口袋，推着尸体进了冷柜区。铁门拉开，冷气涌出来，在脚边凝成一层白雾。
他没有回头。
公安局会议室。
白板上已经贴了四张照片。第一名死者，第二名死者，第三名死者，现在第四名也贴上去了。照片之间用蓝色记号笔画着线，线很直，像血管的走向。
许桃、江临、曹队三个人站在白板前，谁都没坐。曹队的手指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灰自己掉在了地上。
许桃拿起记号笔，在四张照片下面各写了一个身份。她的字迹和她平时一样整齐，印刷体，横平竖直。
“第一名死者，诬告叶亭的人。第二名死者，当年办案的警察。第三名死者，罪犯的辩护律师。第四名死者，审判长。”
她退后一步，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叶亭杀的不是‘被法律放过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杀的是‘当年没让正义实现的人’。”
曹队的烟灰又掉了一截。
江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他没有看白板，眼睛盯着地面，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许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和他肩并肩。
过了很久。久到曹队又点了第二根烟。
江临开口了。
“大学时，叶亭是学生会主席，最爱打抱不平。”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那件事之后，他退学了。”
“他被冤枉？”许桃问。
江临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不是哭，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疲惫，或者愧疚。
“证据不足，但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偷的。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次，“我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话。”
许桃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许桃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临抬头看她。
许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你不是神，你只是法医。法医只负责让尸体说话，不负责让人闭嘴。”
江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注视。那种注视比任何话都让人安心。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曹队咳嗽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案情分析会上撒糖？”
许桃抽手，江临不放。许桃低头看他的手，他面无表情地握着，耳朵红得发烫。
许桃没再抽。
曹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笔敲了敲第四名死者的照片。
“说正事。我们没证据抓叶亭，他的手法太干净。针孔、药物残留——全是医疗级别的操作，连注射角度都是标准手法。就算我们查出这些人和当年那件事有关，也没办法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许桃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江临看她：“什么意思？”
许桃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叶亭的照片从角落拿过来，贴在了正中间。四名死者的线全部指向他，像车轮的辐条。
“他知道你不忍心用真尸体设局。但如果我用自己呢？”
全场安静。
曹队手里的笔掉了，滚到桌子下面，没人去捡。
“不行。”曹队说。
“绝对不行。”江临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桃没理会他们，继续说：“我躺在解剖台上扮尸体，你来解剖，叶亭看到一定会来‘验收’他的作品。他一出现，你们就抓人。”
江临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如果他动手呢？”
许桃看着他，目光没有回避：“那就让他动手。我不怕。”
江临的呼吸重了。他的胸腔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许桃，我不允许。”
许桃也站了起来，面对着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目光平视他的下巴。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认罪？”
江临说不出话。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许桃没有移开目光：“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江临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在吹，把白板上的照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窗外是夜，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临坐下了。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来做你的解剖医生。”
许桃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没有说什么。
她坐回他旁边，又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握回来。但他的手也没有抽走。
停尸房，晚上。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白布。无影灯没开全，只留了台上一盏，光线收拢成一个圆圈，刚好罩住台上的人形。圆圈之外全是黑暗，像舞台。
许桃躺在白布下面。她穿着模拟尸体的服装——一件灰色的、材质类似橡胶的连体衣，看起来和真实的尸体皮肤有七八分像。她的头发被收进帽子里，脸上画了底妆，惨白，没有血色。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江临站在台边，穿着手术服，戴着橡胶手套。他的手放在器械台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许桃的声音从白布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别抖，我又不是真的死了。”
江临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手指稳了。
他把手从器械台上移开，拿起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他没有动，只是握着。
停尸房的门没有关。走廊里的黑暗涌进来，和房间里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解剖台上那一圈光，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许桃躺在那圈光的正中央，皮肤苍白，呼吸缓慢。
江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的颈部。他知道那些地方没有真实的创口，但他知道——如果那具身体上有任何一个伤口，他会发疯。
他握着手术刀的手又紧了。
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不快不慢，像一个不急不躁的散步者。
江临的身体绷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黑暗中那个人还没有出现，但影子已经先到了——被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拉得很长，从门缝里滑进来。
江临没有转身。他看着解剖台上的人影，看到许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脚步停在门口。
那个人站了一秒，然后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停尸房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变了，从空旷的回声变成了沉闷的触碰。他走进光的范围外，从暗处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的解剖台，看着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叶亭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平静，像在聊旧事。
“江临，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走到台边，伸手掀开白布。
白布落下的瞬间，许桃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适应了光线。她的目光直直地锁在叶亭脸上，没有眨眼，没有躲闪。
叶亭愣了一秒。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白布只有几厘米。他看着许桃的脸，看着她那双睁开的、清醒的、没有任何恐惧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笑。那个笑完全不一样——嘴角从两边同时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那是猎人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笑。
叶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刃不长，但很尖，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有意思。”
许桃从台上坐起来，白布从她身上滑落到地上。她握着一样东西——一把器械钳，不锈钢的，从器械台上提前拿的。钳口张开，像一张无声的嘴。
她把器械钳横在身前，刀刃和钳口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等你好久了。”她说。
叶亭的笑容没变。他的目光越过许桃，落在她身后黑暗中站着的江临身上。江临手里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副手铐。
叶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许桃脸上。
“你比他有趣多了。”他说。
许桃没接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刀。器械钳的钳口微微张合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停尸房里四目相对。灯光只照亮了三个人中间那一小块圆形的地面，他们各自站在光的边缘，脸一半亮一半暗。
冷柜的压缩机又启动了，嗡一声，然后继续安静地运转。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四双眼睛互相盯着，像四把手术刀架在同一条悬空的线上。
许桃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器械台上，手指按在那排手术刀的柄上。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叶亭，但她知道那排刀在哪里——她的手指摸到了最锋利的那一把。
叶亭也看到了。
他歪了一下头，笑容没变，握刀的手转了一下角度。
三个人，一圈光，一夜的沉默。
停尸房的门大敞着，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色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不到他们，但它一直在那里，亮着，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