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会议室,灯开得很亮。
许桃、江临、曹队三个人围坐在桌上,中间摊着第三名死者的卷宗。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名字和连线——第一名死者,第二名死者,第三名死者,叶亭的名字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问号。
曹队把烟掐灭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声音哑得快听不清:“叶亭提供的线索是对的,但我们查了,那个‘纠缠者’根本没有作案时间。那家伙那天在另一个城市出差,机票、酒店、会议签到,铁证如山。叶亭在引导我们查错方向。”
许桃没说话。她的目光在白板和卷宗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我想去他那儿看看。”她突然开口。
曹队猛地转头看她:“不行,太危险。”
许桃没理会曹队,转头看江临。江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眉头紧锁,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叶亭照片。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出叶亭穿着浅色毛衣、戴着眼镜,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江临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他说。
许桃摇头:“我一个人去才像真客户。你去了他就知道了。”
江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节奏乱得不成调。
许桃没等他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明天上午。”
她走了。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弹簧锁发出咔嗒一声。
江临没动。曹队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又点了一根烟。
叶亭心理咨询工作室,前台。
工作室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出来右转,走廊尽头。门是浅灰色的,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叶亭心理咨询工作室”几个字,字体雅致,不张扬。
许桃推门进去。前台不大,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墙角。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后面,看到许桃立马站起来。
“您好,有预约吗?”
许桃点头:“许桃,上午十点。”
前台翻开登记本,找到她的名字,递过来一张表格。许桃接过笔,在症状那一栏写了一行字:“最近看到尸体就害怕。”
前台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目光在许桃脸上多停了一秒。
“您从事什么工作?”前台问,语气职业而平淡。
许桃把笔放下:“白领,但我男朋友是法医。”
前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带着许桃穿过一条短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
“叶医生,许小姐到了。”
叶亭坐在沙发上,穿着白大褂,里面的浅色毛衣露出一截领口。他正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许桃,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前台没看到,但许桃看到了。
叶亭随即微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许小姐?又见面了。”
许桃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叶医生,我……我最近不对劲。”
叶亭走过去,拉开茶几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他的动作温和,不急不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怎么不对劲?”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许桃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抠着指甲边缘。她的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缩着,看起来比实际身高小了一圈。
“我以前不怕尸体的,但我男朋友是法医,我开始做噩梦。”
叶亭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带着一种职业的共情。
“什么样的噩梦?”
许桃的眼睛开始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梦见解剖室……那个味道,消毒水混着血的味道。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一身冷汗。”
叶亭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焦虑的敲,是节奏稳定的敲,像节拍器。
许桃继续说:“我男朋友工作很忙,经常半夜被叫走。他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在家,就会想那些尸体。想他们的脸,想他们被切开的样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叶亭没打断她。他安静地听完整段话,然后开口:“你害怕解剖室的味道?”
许桃点头。
“你睡觉前会想尸体的脸?”
许桃又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叶亭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许桃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叶亭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的目光在许桃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额头。
“许小姐,你的问题可能源于潜意识。我建议做一次浅催眠,帮你找到恐惧的根源。你愿意吗?”
许桃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攥成团的纸巾。她的手指在纸巾上捏了又松开,捏了又松开。
“会疼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怯。
叶亭笑了:“不会。只是让你放松,很安全。”
许桃抬起头,看着叶亭的眼睛。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不再躲闪。她点了点头。
“好。”
她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间的神经反射。
叶亭没注意到。
他站起来,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了茶几旁边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打在墙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色调。
叶亭坐回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更柔了,像夜色里的水声。
“许桃,闭上眼睛。”
许桃闭上了。
“深呼吸。”叶亭的声音带着一种缓慢的节奏,像潮水,一进一退,“吸——呼——很好。再吸——呼——”
许桃的呼吸慢慢变慢,肩膀松弛下来,头微微偏向一侧。她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像一块被晒软的蜡。
“想象你走在一片沙滩上。海风很轻,阳光很暖。你脚下的沙子很细,很白,踩上去很舒服。”
叶亭的声音一直没停。他描述着那个不存在的海滩,声音里的节奏越来越稳,像催眠曲。
许桃的呼吸很均匀。她的眼皮没有抖动,手指没有蜷缩,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放松。
叶亭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个调,不再是描述,而是引导。
“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的话。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许桃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愿意。”
叶亭微笑。那个笑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你不怕尸体。”
许桃没动。
叶亭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只是怕别人知道你有多喜欢它们。”
许桃的眼皮都没抬。她的脸上只有茫然,那种深度催眠中常见的空白。
叶亭看了她几秒,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像在看一件完成了的作品。
“许桃,你现在很安全。我会数三下,然后你醒来,会觉得全身轻松。”
“一。”
“二。”
“三。”
许桃慢慢睁开眼睛,眨了几下,像刚从午睡中醒来。她看着叶亭,眼神有点迷糊。
“结束了吗?”
叶亭微笑:“结束了。许小姐,你的问题不严重,定期来咨询就好。”
许桃感激涕零地点头,声音发抖:“谢谢叶医生。”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亭。叶亭坐在沙发上,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许桃推门出去。
走廊上,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稳定。路过前台的时候,她朝前台姑娘点了点头,姑娘回了一个职业微笑。
电梯门关上。
许桃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上面红灯还在闪,一直在录。
她按了停止,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掌心全是汗。
刚才脸上那些恐惧、眼泪、发抖,全部消失了。
她的表情恢复了日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公安局。
许桃和江临坐在一起,耳机线分了两头,一人塞一个。录音笔被放在桌上,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出来,但现在是外放。
叶亭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温和、缓慢、专业。
“……你不怕尸体。你只是怕别人知道你有多喜欢它们。”
江临按了暂停。
他的脸色发白,不是那种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白。他的嘴唇紧抿着,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抖。
“他说的不是‘它们’,是‘他们’。”江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许桃没反应过来:“‘它们’和‘他们’,在你这个行业里有什么不同?”
江临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尸体是‘它’,活人是‘他’。他说的——是人。”
许桃的瞳孔缩了一下。
江临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叶亭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司法漏洞与私刑正义的必然性》。”
他的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戳破了白板纸。
“大学时,叶亭写过一篇论文,就是这个题目。被导师打了低分,说他三观不正。”江临的声音发紧,像琴弦被拧到了极限。
许桃看着白板上那行字:“你记得内容吗?”
江临转过身,背对着白板。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落在地面上。
“他说当法律无法惩治罪犯时,私刑是唯一的正义。”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的风在吹,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角微微翘起。
许桃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在叶亭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把问号涂黑,又在外面画了一个圈。
“我们得找到他杀的那些人之间的联系。”她说。
江临没说话。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晚上十点。
许桃独自回家。小区里路灯不太亮,隔一个才亮一盏,光斑和阴影交错,踩在地上忽明忽暗。
她走得很正常,步速不快不慢,包挂在肩上,钥匙在口袋里响。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偶尔的,不是同方向的,是跟着的。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距离始终保持在八九米。
许桃没回头。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指纹解锁,拨号,按下110,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你好,我被跟踪了,地址是阳光花园小区,正在往7号楼走。跟踪者男性,穿深色衣服,目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订外卖。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说了什么,许桃“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还在后面。
许桃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刷卡。门开的一瞬间,她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声停了。
她推门进去,按了电梯。电梯从六楼下来,叮一声开了。她走进去,按了自家楼层。
门关上之前,她往外面看了一眼。
路灯下空无一人。
许桃对着电话说:“他走了,谢谢。”
挂断。
电梯上行,她靠在电梯壁上,这才发现后背有一层薄汗,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电梯门开,她走出来,走到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拧,身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手指修长有力,握得不紧,但很稳。
许桃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正要转身——
她转身了。
是江临。
他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乱,额头上全是汗,白大褂都没穿,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他显然是跑过来的,一路跑过来的。
“你不能有事。”江临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从寒风里跑了几公里。
许桃看着他的脸。路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他眼底的血丝、额角的汗珠、还有嘴唇上被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钟摆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停在那,不上不下。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江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离她更近了,近到许桃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再走一步。
许桃没退。
她的背已经贴在了门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手腕还被他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江临的嘴唇动了一下。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许母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夹着发卷,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
“你们俩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吃宵夜!”
江临的手松开了。他退了一步,脸从耳朵红到脖子,红得像被火烧过。
许桃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拔出来,侧身进门。
许家客厅。
许母端出两碗汤圆,热气腾腾,白瓷碗在灯下反光。江临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吃着,勺子舀起一个汤圆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母坐在对面,热情得像个推销员:“江临啊,你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买房了吗?车子是什么牌子?”
江临一边吃汤圆一边回答,声音闷闷的:“三口。父母退休教师。买了。大众。”
许母的眼睛越瞪越大:“教师?好职业!退休待遇好!大众好,皮实!”
许桃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江临一眼。他的耳朵到现在还是红的,坐在她家沙发上,吃着她妈煮的汤圆,像个被绑架来的人质。
许母又舀了一勺汤圆放进江临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临:“谢谢阿姨。”
许母:“你跟桃儿什么时候认识的?”
江临:“上周。”
许母筷子差点掉了:“上周就确定关系了?”
许桃插嘴:“妈,你能不能别问那么多?”
许母瞪她一眼:“我问未来女婿关你什么事?”
江临低头吃汤圆,不敢抬头。
半个小时后,江临站起来,对许母微微鞠躬:“阿姨,谢谢款待,我先走了。”
许母送到门口:“常来啊!”
江临点头。
许桃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穿鞋。
江临穿好鞋,在门口小声说:“明天开始,我接你下班。”
许桃:“不用。”
江临抬起头,看着她,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了。他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了。
许桃靠在门框上,盯着走廊尽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许母在身后探头:“走了?你怎么不送送?”
许桃没回答,转身关了门。
第二天上班,许桃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江临。
是小周。
小周穿着一件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看到许桃,挥手。
“许桃姐!”
许桃走过去,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小周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许桃:“这是我整理的叶亭所有客户的公开信息。从网络公开渠道查的,咨询室的官网、他发表过文章的期刊、还有一些论坛上的留言。也许能帮到你们。”
许桃接过U盘,愣住了。她看着小周,小周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之前那种打量和审视。
“你不是……”许桃没说完。
小周笑了笑。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弯了一下:“我一开始是有点吃醋。但江哥看你的眼神,我从没见过。你值得。”
许桃握着U盘,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谢谢。”
小周被拍得差点往前踉跄,但脸上的笑更大了。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许桃站在原地,看着小周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口。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公司。
前台大姐看到她,笑着打招呼:“许桃,你男朋友又来找你了?”
许桃没解释,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把U盘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深吸一口气。
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