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公安局法医中心。
江临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很长,长到不正常。
小周端着饭盒路过,停下来,盯着他看了五秒。
“江哥,你这两天笑得我毛骨悚然。”
江临迅速把嘴角拉平,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他的动作太快,像被抓包的学生。
小周把饭盒放在他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她托着下巴,目光在江临脸上扫来扫去。
“是因为许桃姐吧?”
江临没说话,伸手去拿桌上的报告。
小周把报告按住。
“你表白了吗?”
江临:“没有。”
小周:“你约她了吗?”
江临顿了一下:“约了吃饭,她答应了。”
小周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了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官宣?”
江临低着头,耳根又开始泛红。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小周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她正准备站起来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
“对了,周末大学同学会你去不去?可以带家属哦。”
江临抬头看她。
小周眨眨眼。
许桃公司楼下,晚上六点。
江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站的位置不是正门口,而是偏了三步,既不挡路,又能让许桃一出来就看到他。他已经站了七分钟,手里的奶茶杯子被握得有点变形。
许桃推门出来,手里拎着文件袋,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江临把奶茶递过去,声音很自然:“路过。”
许桃接过奶茶,吸了一口。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她嚼了两下,看着江临。
“你公司离这儿十公里,顺路?”
江临的耳朵又红了。他把手插进裤兜,看着地面,又看天。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一点余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粉色照得很清楚。
“周末有个同学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桃咬着吸管,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江临的侧脸——他的目光定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以什么身份?”她问。
江临张了张嘴,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脸颊。
“家属。”
许桃挑眉:“我们才相亲一次,你就让我当家属?”
江临紧张了,语速加快:“第二次,加上解剖室那次算两次。”
许桃看着他。他不再看远处了,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认真,有不安,还有一种像小学生交作业时的忐忑。
她笑了。
“行。”
周末,同学会餐厅包间。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长条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的转盘摆满了菜。人来了大半,三三两两聊着天,声音嘈杂,笑声不断。
江临和许桃一起进门。
几乎是在他们出现在门口的同一秒,包间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哟,江临带人了!”
江临脸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许桃却步伐平稳,径直走进去。
“大家好,我是许桃。”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有人问:“女朋友?”
江临还没开口,许桃点头:“对。”
江临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害羞,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大方。就是陈述事实。
江临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饭桌上,同学们的聊天内容天南地北。有人升了职,有人换了车,有人在看学区房。江临被调侃“万年单身终于脱单”,话题像皮球一样被踢到他脚下,他每次都不知道怎么接。许桃专心吃菜,筷子没停过。
她不时会给江临夹菜。夹的不多,一次一筷子,都是他碗里快空了的时候。不是刻意的照顾,更像是一种习惯,像妈妈发现孩子碗里没菜了自然夹一筷子。
有个女同学小声说:“江临你女朋友好淡定啊。”
许桃抬头,嘴里还嚼着一块排骨。她咽下去,放下筷子,脸上带着一种诚恳的表情:“谢谢,我连尸体都不怕,你夸我淡定我很开心。”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笑。
笑声持续了十几秒,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出了眼泪。江临坐在旁边,脸已经不是红了,是烫。他低头看碗里的菜,假装那碗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许桃一脸无辜地看着大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浅色毛衣,戴眼镜,笑容温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准确地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又移开。
“叶亭!”有人喊了一声。
他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甚至会顺带着问一句“你家孩子上幼儿园了吧”或者“听说你跳槽了”。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语气自然得像昨天刚见过面。
他走到江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
江临站起来,嘴角不自然地弯了一下:“好久不见。”
叶亭的目光移到了许桃身上,微笑的弧度没变:“这位是?”
江临:“我女朋友,许桃。”
叶亭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握了一下许桃的手就松开。
“很般配。”他说。
许桃点头:“谢谢。”
叶亭在江临旁边坐下,两人聊了几句大学的旧事。谁现在在哪家医院,谁去了司法鉴定中心,导师退休之后去哪个城市养老了。叶亭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急不躁,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许桃一边吃菜一边观察他。
叶亭突然转了话题。他放下筷子,看着江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
“对了,听说你们最近在查连环案?”
江临的筷子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但许桃看了出来。
叶亭继续说:“我认识其中一名死者,她是我之前的客户。”
江临放下筷子,眼睛看着叶亭:“你认识?”
叶亭点头,表情变得沉重了一些。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一度:“她因为焦虑症来找我咨询过。失眠、多梦,说自己总觉得被人盯着。我给她做了三次咨询,效果不太好,后来她没再来了。没想到……”他顿了顿,“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的表情悲伤,眉头微蹙,嘴角下垂,连呼吸都变得慢了一些。
江临没说话。
叶亭抬起头,看着江临的眼睛:“对了,她生前提到过一个‘纠缠她的人’,说那人姓什么、做什么工作。我当时以为是她的妄想,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也许……”
他把那个姓氏、职业和单位说得很清楚。
江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记录。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打出来,他打得很慢,生怕漏了一个字。
许桃坐在旁边,筷子没停,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叶亭的脸。
叶亭的表情始终如一。温和,悲伤,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无力感。他的嘴角没有下垂太多——那一点点下垂的幅度,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完美匹配。
许桃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
散场后,江临和许桃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交错在一起。
“叶亭提供的线索很有用,明天可以查。”江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案子有方向了的兴奋。
许桃没接话。
两人走了十几步。
“你那个同学,眼神不对。”许桃说。
江临停下来,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许桃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说说。
“你也觉得?”
许桃也停下来,面对着他。她的目光比平时更锐利,像在解剖台上审视一个创口。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笑,但嘴角没动。我见过这种表情——在尸体脸上。”
江临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地面,又抬头看远处的路灯,目光没有焦点。
“他大学时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许桃没追问。
两人继续走。
第二天早上。
江临刚到办公室,包还没放下,曹队就冲了进来。他的步子很大,皮鞋在地上踩得很响,手里的文件夹被甩得像一面旗。
“第三名死者查到了。”
江临把包放在桌上:“什么情况?”
曹队把报告拍在桌上,纸张发出一声脆响。他指着报告上的其中一行,手指在纸上点了好几下。
“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叶亭心理咨询工作室。”
江临低头看报告。那行字打印得很清楚,时间、通话时长、对方号码,一项一项列着。他的目光定在“叶亭心理咨询工作室”那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拿起手机,拨了许桃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江临只说了两个字:“叶亭。”
电话那头,许桃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江临挂断电话,转身看着窗外。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表情看不清楚。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稳。
曹队站在旁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这个叶亭,你认识?”
江临没回答。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江临低头看着那块影子,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神沉了下去,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想起大学时叶亭在学生会演讲的样子。意气风发,声音洪亮,说要做“为真理发声的人”。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碎了。
他闭上眼睛。
手机在手里握得很紧。
楼下的电梯响了。
许桃走出电梯,手里还拿着公司的文件袋。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从家里赶过来的,头发没来得及扎,散在肩膀上。
江临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许桃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曹队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三个烟头。
许桃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她说。
曹队把烟掐了,翻开报告。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江临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
他的表情没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的地上,没有温度。
他听到办公室里面曹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
“第三名死者……生前最后一周……两次咨询记录……叶亭签的字……”
然后许桃的声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录音吗?”
曹队说:“没有。心理咨询保密原则,不留录音。”
江临闭上眼睛。
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喉结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曹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
“我去申请调取咨询记录。”
门开了,曹队走出来,看到江临靠在墙上,没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许桃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她站在江临面前,把文件递给他。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早就怀疑他了?”他问。
许桃把手收回来,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攥在手心里。
“不算怀疑。只是觉得不对。他的表情和情绪不匹配。”她顿了顿,“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脸是空的。”
江临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着许桃。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桃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筒打开,翻了一页,递到江临面前。
“他提供的线索,你查过了吗?”
江临看着那行字。
叶亭说的那个“纠缠者”——姓名、职业、单位——曹队昨晚就查了。没有这个人。单位没有这个员工,那个地址不存在,连姓氏都是从死者通讯录里抄来的。
“他在把我们往错误的方向引。”许桃说。
江临把文件接过去,攥在手里。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沉了,像解剖台上那盏灯关了之后剩下的黑暗。
许桃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朝电梯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别一个人扛。”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江临站在原地,走廊很长,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叶亭心理咨询工作室,地址,电话,登记号。
照片上,叶亭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毕业照里的样子。
江临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走向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翻开报告,从第一行开始读。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肩上。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过。
下班的时候,许桃走出公司,看到江临的车停在路边。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江临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里放着空调,温度刚好,但两个人谁都没觉得暖和。
车开了五分钟。
江临开口了:“后天,我去他那里一趟。”
许桃转头看他:“以什么身份?”
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同学。”
许桃没再问。
车停在许桃家楼下,许桃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你确定要一个人去?”
江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路灯的光照在引擎盖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他是冲着我来的。”
许桃没接话。她推开车门,下车,弯腰看着车窗里的江临。
“明天见。”
江临点头。
许桃转身走了。
江临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起手机,翻到叶亭的电话号码。
备注写的是“叶亭”,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是名字。这个名字在他的通讯录里躺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拨出过。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又放下。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车,开走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顶上滑过去。
他想起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叶亭退学的那天。下着雨,叶亭站在宿舍楼下,书包背在肩上,打着一把黑色的伞。江临从楼上看到他,没下楼。
那把伞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江临把车停在红灯前,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捏得发白。
绿灯亮了。
他松开油门,车缓缓开过去。
前面是公安局的方向。
他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