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坐在会议室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的手伸进去,盲打着摸到静音键,没掏出来。
台上,市场总监正对着PPT滔滔不绝。第三季度复盘,第四季度规划,KPI的箭头向上还是向下,每一个数字都被放大、标红、圈出来。许桃盯着投影幕上的柱状图,眼神是空的。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江临的微信:“紧急,能来吗?”
许桃没回。她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装作记笔记。
十秒后,又一条:“一具尸体两小时后要火化,家属怀疑得晚,但我觉得像他杀。”
许桃的手指在笔上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领导,领导正讲到“我们市场部的核心竞争力”,唇齿清晰,节奏稳定,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她把手机翻过来,彻底关了静音。
又过了五分钟。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不是文字提示音,而是电话的振动。许桃的膝盖感受到那阵持续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跳动。她把手伸进口袋,按掉了。
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许桃,只有你了。”
许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领导,我肚子疼。”
领导皱了皱眉,PPT翻了一页,目光从投影幕上移过来:“刚才好好的。”
许桃捂着肚子,脸色没变,但声音压得很低、很急:“急性。”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没等领导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不慢不快,既不像逃命也不像演戏,像一个真的急着上厕所的人。
走廊空荡荡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回声从墙那头弹回来。
许桃没拐向厕所的方向。她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楼梯间的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绿色的踢脚线,空气里有一股灰尘和前一个人留下的烟味。
许桃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二楼。
下面是一片绿化带,种着冬青和月季,中间有一小块松软的花坛泥土。不高。她目测了一下,从窗口到空调外机的距离,从空调外机到地面的高度。
她把包先扔下去。包在空中翻了半圈,砸在花坛边上,里面的东西发出了闷响。
然后她翻窗。
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翻过去,手指抠着窗框的外沿,身体悬空了一瞬。她的脚踩到了空调外机的铁架,铁架晃了一下,发出了嘎吱声。她没停,直接跳了下去。
落在花坛里,脚底陷进泥土,矮灌木的枝条刮过她的小腿。她踉跄了一下,稳住,弯腰捡起包。
保洁阿姨推着拖车从拐角出来,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拖把掉了。
许桃没回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步往外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快。”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头发上有树叶,裤腿上有泥,白衬衫上蹭了一道灰。他没多问,踩了油门。
二十五分钟后,许桃冲进解剖室。
门被她推开,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缕贴在脸上。裤腿卷到一半,露出一截沾着泥的小腿。
江临站在解剖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他看到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目光从她满是汗的脸移到头发上那片树叶,又从树叶移到她卷起的裤腿。
许桃没给他愣完的机会。
“还愣着?火化倒计时多久?”
江临低头看表:“45分钟。”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动了。
江临转身去拿刀,许桃走到器械台前戴上手套。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他们的默契像排练过一百遍——事实上只排练过两次,但解剖台前的那种默契不需要排练,它是肌肉记忆,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曹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看到两人背对背忙着自己的事,动作同步得像镜像。他张了张嘴,闭上,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解剖台上躺着一具遗体。
男性,五十多岁,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体表一切正常。如果只看一眼,就是猝死。
“家属怎么发现的?”许桃问。
江临已经在做Y字切口的初步定位,手术刀悬在胸骨上方。“中午起床发现人没了。家属说他昨晚喝了酒,以为是心梗。但殡仪馆的人来收尸的时候看到他脖子后面有个针眼,报了警。”
许桃点头,没再问。
手术刀落下,皮肤被划开。许桃同步翻开皮肤,用镊子固定创口边缘。动作利落,没有犹豫。
江临放下刀,换相机。他举着单反对准创口,一张一张地拍,角度、焦距、光线,每一张都精准得像教科书。许桃在旁边用尺子量创口的长度和深度,数字报出来,江临记在记录本上——不对,许桃自己记。她一手捏着尺子,一手在记录本上写字,字迹工整得不像在赶时间。
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江临一个手势,许桃就知道他要什么器械。她递过去,他接住,不早一秒,不晚一秒。许桃的余光扫到解剖台的某个角落,手指就指向那个位置,江临就知道她在看哪一处可疑的痕迹。
曹队在外面点的烟还没抽完,解剖已经深入到了内脏。
倒计时十五分钟。
江临检查了心脏、肺部、肝脏、肾脏,每一个器官都仔细看过、摸过、测过。没有动脉瘤破裂,没有心肌梗死,没有脑干出血,没有任何能解释猝死的器质性病变。
他皱眉,站在解剖台前,手撑着器械台边缘。
“找不到致命伤。”
许桃没说话。她盯着尸体的后脑看了几秒。因为躺姿的缘故,头发遮住了后枕部,在无影灯的光下看起来很正常。
“翻过来,看后脑。”
江临抬头看了她一眼。
“时间够吗?”他问。
“够不够都得看。”许桃说。
江临没再犹豫,两人合力把尸体翻成俯卧位。许桃用手拨开死者后脑的头发,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解一道谜题。
无影灯的光照在头皮上。
一道切口,藏在发际线下面,被头发完全遮盖。长度只有一厘米,细得像针扎的痕迹,但边缘整齐,不像是意外。
许桃的手指沿着切口的边缘轻轻按压了一下。
“这里。”
江临凑过来看。他拿起放大镜,对着那道切口观察了几秒,然后抬头看许桃。许桃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睛告诉江临,她也知道那是什么了。
江临用探针轻轻探入切口,针尖沿着骨面往下走了不到两厘米,停住。他感觉到器械顶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骨骼的硬,而是金属的硬。
他小心地取出。
一根细长的金属丝,一端尖锐,像缝衣针,但材质更硬,表面有锈迹。
后脑刺入延髓,当场毙命。
这是他杀伪装猝死。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江临拍照取证,多角度拍了好几组。许桃开始缝合创口,针脚整齐,间距均匀,像缝一件衣服。她缝好后打了一个结,剪刀一剪,线头落下。
倒计时三分钟。
曹队推门进来,声音急促:“家属到了,殡仪馆的车在外面等。已经在催了,说再不出来就要投诉。”
江临头都没抬:“够了。”
许桃放下剪刀,摘下手套。两人同时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旁人几乎听不见。
走廊上,家属被安排在接待室等着。
许桃隔着玻璃看到了死者的妻子,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玻璃上的雾气。
死者的妻子没有哭。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她攥成了团,湿透了,但她没有用它擦脸。
许桃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看了几秒。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
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眼眶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江临走到她身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许桃没接。
“我没哭。”她说。声音是稳的。
江临没拆穿她。他把纸巾塞到她手里,温热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我知道。”他说。
许桃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擦,也没有扔。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晚上九点了。
江临开车送许桃回家。车停在楼下,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急着下车。
“今天谢谢你。”江临先开口。
许桃把安全带解开:“不客气。”
沉默了两秒。
江临:“你翻窗出来的?公司不会有事吧?”
许桃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语气随意:“大不了开除。”
江临紧张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我……”
许桃转头看他:“你什么?”
江临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但比之前几次好多了,只是淡淡的粉色。
“我、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
许桃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对方有点可爱的笑。
许桃开门下车,风吹过来,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又走回车窗边,屈指敲了敲玻璃。
江临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柔和。
许桃看着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下次……可以提前约我,我不用请假。”
江临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慢慢绽开,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整张脸,连眼睛都在发亮。那种笑法,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但没想到真的会等到的答案。
他点头,重重地,有点用力过猛。
“好。”
许桃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江临的车在原地停了很久,发动机一直没熄。
许桃回到家,换鞋,上楼,关门,坐在床上。
手机震了。
江临:“到家了?”
许桃:“到了。”
江临秒回:“好。”
许桃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准备去洗漱。又震了。
“晚安。”
许桃看着这两个字,正要回——又震了。江临正在输入,那行字闪烁了很久,像有人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打好了又删掉,删掉了又重新打。
最后发来三个字。
“想你了。”
许桃盯着屏幕,盯着那三个字。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很清楚。
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红的面积不大,只是在耳廓的边缘,浅浅的一层粉红色。但她自己感觉到了,那种发烫的感觉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躺着。
过了几秒,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还在。
她又扣回去。
再拿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一行,“我也是”,删掉。又打了一行,“我也想你”,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心跳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再没震过。
她闭上眼睛,想起走廊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想起那根藏在头皮下方的金属丝,想起江临递纸巾时手指的温度。
她抱着手机,慢慢睡着了。
曹队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解剖室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穿着公主裙,在游乐场里转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屏幕上的小女孩脸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明天一定早回家。”
他把照片关掉,关了电脑,拿起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皮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