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杯子里的热气在空调风里歪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按下电脑开机键,坐下来。
显示器还没亮,同事A就像装了雷达一样蹿过来,手机举到她脸前,屏幕离她的眼睛不到十厘米。
“这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最美女尸助手!公安局解剖室惊现白领小姐姐》。配图是一张偷拍照片,许桃侧着脸,正在解剖室内整理器械,手术刀在她手里闪着冷光。她的身后,解剖台上赫然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点赞数已经破十万。
许桃喝了一口咖啡,烫了嘴。她皱着眉咽下去,目光落在照片上。
“这角度拍得还行。”她说。
同事A的嘴巴张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办公室炸了。
同事B从工位探出头:“许桃你兼职法医?”
同事C端着保温杯走过来:“你不怕尸体吗?”
同事D挤到许桃面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旁边那个真的是死人吗?”
许桃喝了一口咖啡,这次小心了,吹了吹:“是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整个办公室的空调同时启动,齐刷刷的。有人倒退了两步,有人手里的文件掉了,还有人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挪远了几寸。
许桃没在意,继续喝咖啡。
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经理探出半个身子,推了推眼镜,朝许桃招了招手。
许桃端着咖啡走进去,经理示意她关门。
门关上,办公室里的嗡嗡声被切断了。
经理坐在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复杂。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许桃,公司规定不能兼职,你知道吗?”
许桃正要开口,经理抬手打断了她。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但手势很坚决。
“而且你这个兼职……太特殊了。客户看到影响不好。”
许桃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您是要开除我吗?”
经理又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从许桃脸上移开,落到桌上的咖啡杯上,又移回来。
“不是。”他说,声音低了一个调,“我是想问——你们还招人吗?我表弟学医的。”
许桃看着经理。经理看着许桃。
“市场部不招人。”许桃说。
“我是说法医那边。”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许桃端起咖啡杯,站起来:“我帮您问问。”
她推门出去了。
经理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同一时间,公安局法医中心。
曹队像一阵风冲进解剖室,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
“江临,你火了!”
江临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报告,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连停顿都没有。
曹队把手机怼到他脸上。屏幕上的照片——许桃在解剖室整理器械,侧脸安静,手上拿着手术刀,旁边躺着尸体。
江临的手顿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曹队坏笑着凑过来,脸几乎要贴到江临的肩膀上:“你脸红什么?”
江临:“我没有。”
曹队:“你耳朵红得像猪肝。”
江临把笔放下,伸手去拿报告,假装没听见。但他的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曹队不肯走,自顾自地说:“这姑娘不一般,昨天徒手翻尸,今天全网爆红。我刚刷了一下,这条帖子已经破五十万点赞了。评论区都在问她是不是新来的法医,还有人说她是来卧底的。”
江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报告,目光却不在字上。
曹队还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的八卦热情:“你看这评论——‘这小姐姐侧脸好像我前女友’,‘气质绝了’,‘这什么神仙职业反差’,还有人问有没有微博……”
江临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曹队听得很清楚。
“她摸尸体的手法……太温柔了。”
曹队的嘴巴张大了,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屏幕上的许桃晃了一下。
曹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凝重。
“水中浮尸?行,马上到。”
挂电话,他看向江临:“新案子。”
江临已经在脱白大褂了,动作干脆利落。
河边。
警戒线拉了一大片,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飘飘荡荡。河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路过的、遛狗的,全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尸体被捞上来了,放在担架上,盖着蓝色的防水布。水从担架的缝隙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小周蹲在边上干呕。曹队捂着鼻子,隔着两三米远。
江临蹲下去掀开防水布一角。
这是一具水中浮尸,已经在河里泡了好几天。全身肿胀,皮肤发白发皱,像泡发了的面团。手指和脚趾的皮肤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真皮。脸已经无法辨认,五官被水肿撑得变了形,嘴唇外翻,眼球突出,像某种深海生物。
小周干呕得更厉害了。曹队把脸转向另一边,点了根烟。
江临皱着眉查看,手指在尸体颈部按了按,又在胸廓上敲了敲,测了一下腐败程度。
警戒线外传来脚步声。
许桃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拎着公司的文件袋。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曹队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许桃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江临发定位给我的。”
江临没抬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助手不够。”
许桃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文件袋搁在地上。她看了几秒,说:“胃里有东西。”
小周停止了干呕,转头看她。
许桃已经在戴手套了,橡胶手套绷在手指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她蹲在尸体旁边,观察了尸体的面部半秒,然后伸手掰开尸体的嘴。
口腔里的水流出,带着一股腥臭味。小周又转过去了。
许桃把手伸进去,探入喉咙,指尖沿着食道的方向慢慢往下。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检查一个管道。她的脸离尸体只有二十厘米,呼吸均匀,鼻翼没有皱一下。
手指在胃内容物里动了几下,停住了。她轻轻捏住一个硬物,慢慢抽出来。
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上面刻着字,被胃液腐蚀了一部分,但还能辨认。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名字和日期,像是定制的婚戒。
许桃把戒指举到光下,无影灯还没支起来,只有自然光。她侧了侧角度,让光打在戒指上。
曹队冲过来,接过戒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声音都变了:“这不是证物吗!”
许桃淡定地摘手套,把橡胶手套翻了个面,打了个结,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袋里。
许桃把戒指递给曹队,转身。
江临正盯着她看。
那个眼神很烫,不是普通的注视,是那种要把人烧出一个洞的目光。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微微放大,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聚焦在某个创口上。
许桃皱了一下眉,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江临摇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反复确认某句要说的话。
许桃:“那你盯着我看干嘛?”
江临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他的喉咙动了动,嘴唇终于分开了。
“许桃,你能不能……别这么性感?”
话音刚落。
旁边尸体“噗”地漏了一口气。
声音悠长,像气球被慢慢捏住口子再缓缓松开,又像老旧的水管突然通了。那是巨人观的腐败气体从口腔排出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在安静的河岸边传得很远。
全场死寂。
曹队手里的手机掉了,砸在地上,屏幕朝下,没人弯腰捡。他的整个身体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小周的嘴张成了O型,圆圆的,像在无声地说“哦”。
江临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红色像墨水一样晕开,连喉结都泛了红。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大步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逃跑的旗帜。
许桃在他身后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江临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
许桃没追。她低头看了一眼尸体,尸体不动。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江临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警戒线外了。
她自言自语:“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尸体不动。
许桃认真地点了点头:“你也没意见。”
曹队蹲下去捡手机,手指还在抖。他看了一眼屏幕,屏幕碎了,右下角裂了一道缝。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许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拎起文件袋。她朝曹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曹队站在河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消息还能看到。老婆发来一条消息:“女儿退烧了,你忙吧。”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向河面。
江临逃回车上。
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十指发白。他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受了伤的虾。
耳根还是红的。
红得发烫。
手机震动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许桃发来一条微信:“下次说这种话能不能别当着尸体的面?它会吃醋的。”
江临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位上,重新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耳朵又红了一个度。
许桃走在回公司的路上,文件袋在手里晃来晃去。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帖子。
点赞已经破百万了。
评论区翻了十几页,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说她变态,有人说她侧脸像某个明星。有一条评论说:“这才是真正的白领丽人,不是坐在办公室喝咖啡的那种。”许桃看了一眼,心想:我就是坐在办公室喝咖啡的那种。
她关掉帖子,打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又看了一遍自己发的那句话。
“下次说这种话能不能别当着尸体的面?它会吃醋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关了,继续走路。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知道他回了没有。
打开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加快脚步。
回到公司,许桃刚从消防通道楼梯拐上来,迎面撞上三个同事。三个人像排练过一样,同时举起手机。
“许桃你上热搜了!”
“本地热搜,第十三位!”
“‘最美女尸助手’已经进前五了!”
许桃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面无表情:“我得回去写报告了。”
同事在后面喊:“你是写尸检报告吗?”
许桃没回头,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季报。”
经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回来,又推了一下眼镜:“问了吗?你那个法医男朋友那边还招人吗?”
许桃深吸一口气:“问了。不招。”
经理点点头,关上了门。
许桃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季报的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第三行一闪一闪。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三秒,把键盘推到一边。
手机又震了。
江临回了。
只有一个字:“嗯。”
许桃看着那个“嗯”,看了五秒钟。
她打字:“嗯是什么意思?”
发送。
隔了二十秒。
江临:“你刚才没听清?”
许桃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江临没再回。
许桃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键盘,开始写季报。
第一行:市场部第三季度业绩总结。
她打了六个字,停下来。
脑海里闪过那个画面——江临坐在车里,额头抵在手背上,耳朵红得像猪肝。
她摇了摇头,继续打字。
第二行:本季度销售额同比增长百分之五。
又停下来。
她想起那枚戒指,刻着名字和日期,被胃液腐蚀了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把键盘敲得啪啪响。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整整齐齐,像她写的尸检记录。
下班的时候,许桃关上电脑,拿起文件袋和包。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江临还是没有新消息。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
轿厢的镜面里,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回到家,许母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跳广场舞去了,饭菜在锅里。”
许桃把包放下,去厨房盛了碗饭,端到餐桌前坐着吃。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她吃着吃着,筷子停在半空中。
嘴里嚼着东西,眼睛盯着电视机,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又想起江临的那句话。
“许桃,你能不能……别这么性感?”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江临。聊天记录停留在她的��和他的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有空吗?”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下次相亲什么时候?”
删掉。
再打一行:“你耳朵还红吗?”
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洗碗。许桃站在水槽前,把碗冲了两遍,放进碗架。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
江临竟然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把手术刀,放在器械托盘里,无影灯的光把刀照得发亮。刀柄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第1号,许桃专用。”
许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打字:“什么意思?”
江临:“给你留的。你要是愿意的话。”
许桃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然后又拿起来。
“吃饭的时候别发手术刀的照片。”
江临秒回:“好。”
过了五秒:“那你可以收下吗?”
许桃没回。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关了厨房的灯,上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
手机又震了。
江临:“明天中午十二点,上次那个解剖室隔壁有间休息室,请你吃饭。”
许桃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把手术刀,刀柄上贴着她的名字,“许桃专用”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睁开眼,打字:“行。但别带解剖刀来吃饭。”
江临:“好的。”
许桃又打了几个字:“刀收下了。”
发送。
手机很快震动。
江临:“嗯。”
然后是一条语音。许桃点开,江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晚安。”还是那个调,有点鼻音,有点闷。
许桃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
那枚戒指,那把手术刀,那句“别这么性感”,尸体漏气的那一声“噗”——全在她脑子里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翻了个身。
最后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巨人观为什么会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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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桃看了两秒,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这次,她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