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站在解剖台前,江临看向她。她盯了裹尸袋两秒,把手里一直捏着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戴上手套。没说一个字。
裹尸袋被完全拉开,尸体的全貌暴露在无影灯下。这是一具高度腐败的遗体,皮肤呈现斑驳的暗绿色,皮下组织被腐败气体撑得肿胀变形,整个人的轮廓已经改变了原本的样子。腹腔鼓起,四肢粗了几圈,连面部都无法辨认。
一股浓烈的臭味涌出来,像是有人在密闭空间里放了一个月的生肉,再浇上氨水。
小周猛地扭过头,捂着嘴干呕。她不是第一次见巨人观,但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身体都不会习惯。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泛红,连退了两步,撞到了器械台。
曹队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许桃。
许桃低头看了一眼口罩,没接。她伸出手,轻轻摆了摆。
“不用。”
曹队愣住了。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的法医、助手、实习生无数,没有一个第一次接触高度腐败尸体的外行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解剖台前。有的当场吐,有的哭,有的直接晕过去。就算不晕,也是脸色发青、浑身发颤。
许桃脸上没有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点好奇——那种小孩第一次进动物园的好奇。
江临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橡胶手套里握了握,准备开始。高度腐败的遗体需要尽快解剖,每一分钟都在加速分解,证据可能在任何一个动作中流失。
“需要我帮忙翻体位吗?”许桃的声音突然响起。
全场安静。
江临抬头看她。她站在解剖台的另一侧,眼神平静得像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江临沉默了三秒,点头。
许桃走到尸体的侧面,双手分别按在尸体的肩膀和髋部。她的动作稳,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权衡好了力度和角度。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翻。
尸体侧过来。
巨人观的躯干沉沉地移了个位置,发出一种微妙的声响,像湿润的皮革在水泥地上拖动。腐败气体在皮肤下游走,让这次翻动比预期的更沉、更滑。
许桃面不改色,手稳得像翻一块木板。她的手指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急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曹队的嘴巴张开,没有合拢。他看着许桃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勉强、一丝强撑、一丝逞能。没有。什么也没有。
小周忘记了干呕。她呆呆地看着许桃,像在看外星人。
许桃把尸体放稳,松开手:“好了,继续。”
江临回过神。他拿起手术刀,刀刃抵在尸体的颈部皮肤上,准备常规操作。但刀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解剖本身,而是因为某种他控制不了的东西。
他的心跳太快了。
许桃站在他旁边,皱着眉观察了一秒。她看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刀柄,但指尖在微微震颤,幅度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她看了出来。
“你手抖什么?”她问。
江临没说话。他咬紧牙关,试图让手腕稳定下来,但心跳不听话。他闻到了许桃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普通的洗衣液,淡淡的皂角味。这味道在本该只有防腐剂和腐败气味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刺扎进他的专注力。
许桃伸手:“我来切?”
江临猛地把刀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的耳朵红得发烫,声音压得很低:“不行,这是我的工作。”
许桃耸肩,没坚持。她收回手,退到他右手边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解剖过程高效得不像话。
许桃站在江临旁边,不挡光,不碍事,却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他的手术刀切开皮肤,她就递上皮镊。他放下骨锯,她就接过骨锯冲洗干净。他额头上渗出一滴汗,她伸手擦掉,动作又快又轻,像做过一万遍。
江临切哪里,她记哪里。记录本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解剖位置、创口大小、可疑痕迹、测量数据,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曹队靠在墙边看着,忍不住嘀咕:“这姑娘从哪冒出来的?”
小周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许桃没听到。她正专注地盯着江临的操作,余光扫过尸体的每一处细节。她的手始终保持在器械台上方三厘米的位置,随时准备递上下一件工具。这是一套熟练的流程感,不是刻意配合,而是天生默契。
江临切到胃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用探针轻轻拨开胃壁,里面的内容物呈现一种浑浊的流质状态。
“胃内容物很多。”他说,声音压抑着某种紧张。
许桃点头,已经在记录本上写下了“大量胃内容物”几个字。
江临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术刀,换上了镊子和探针。他开始小心地翻动胃内容物,一点一点地排查,希望能从中找到什么。
许桃伸手探了进去。
江临的手停了。
许桃的手指伸进胃腔,在黏腻的半流质中缓缓移动。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搅拌一碗不着急喝的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小周把脸转了过去,不敢看。
许桃的手指在胃内容物里摸了几下,停了下来。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物,小小的,圆圆的,有棱角。她轻轻捏住,慢慢抽出来。
是一枚纽扣。
她把纽扣举到灯下。无影灯的光照在上面,显示出金属光泽,中间刻着一串模糊的编号,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牙齿啃咬过。
“不是普通纽扣,像制服上的。”许桃说。她把纽扣放在托盘上,手上的黏液在无影灯下泛着光。
江临凑了过来。他的脸离许桃的脸很近,近到许桃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浓密,微微上翘,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合着洗衣液,和她的很像。
江临的耳朵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均匀而滚烫。
许桃没注意到。她低头看那枚纽扣,继续说:“死者生前可能被捆绑过。纽扣的位置在胃底部,应该是被吞下去的。如果是饭后吞的,不会到这儿。按这个消化进度,吞下去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很接近。捆绑时挣脱,咬掉的,吞下去的。”
江临退开,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曹队凑过来看那枚纽扣,皱了眉。他拿起物证袋把纽扣装好,看了一眼编号,脸色变了。他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皮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许桃和江临对视了一眼。
“他认识那个编号?”许桃问。
江临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是案子有突破口的那种小表情。
许桃没追问,继续在记录本上写字。她的字迹像印刷体一样整齐,连医学缩写都用得准确无误。江临低头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有学过解剖,但她的专业术语、测量方式、记录格式,全是标准法医学的套路。
三小时后,曹队回来了。他推开门,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复杂,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上的过山车。
“抓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纽扣是嫌疑人工服上的。他交代了。”
许桃正在摘手套,橡胶手套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
曹队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双粗糙的手拍在她肩膀上很重,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小姑娘,你有没有兴趣……”曹队开口。
许桃:“没有。”
曹队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噎住了。
江临在旁边收拾器械,动作一顿,嘴角微微翘起。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那把手术刀。
小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在许桃和江临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转过去,假装在整理记录本。
公安局门口,晚上。
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晚的风有点凉,吹着许桃的发梢轻轻晃动。
江临送许桃到路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许桃把包挂上肩膀,准备走。
江临憋了半天。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烧到脖子,像发了高烧。
“下周……还有相亲吗?”他终于说出来。
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听见。
许桃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没有吃惊,也没有害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
“这不就是相亲吗?”她说。
江临脸爆红,整个人僵住。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不敢看她。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然后又松开,又攥紧。
许桃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几点?”
江临张嘴,嘴唇动了好几次,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声也发不出来。
许桃等了五秒,摆摆手:“算了,你定了再告诉我。”
她走了。
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江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风都吹不凉。
许桃家门口。
她刚拿出钥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许母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猫头鹰,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许桃想象的还快。
“怎么样怎么样?”许母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在菜市场砍价。
许桃换鞋,把包扔在鞋柜上。她想了想,说:“他说让我做助手。”
许母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像探照灯:“那不就是老板娘吗!法医老板娘!”
许桃换好拖鞋,面无表情地走进屋:“妈,他不是开店的。”
许母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拨号了,一边拨一边喊:“大嫂,我家桃儿找了个法医男朋友!对对对,公安局的!铁饭碗!什么?要不要让我先去看看?去什么去,人家让桃儿当助手呢!那不就是老板娘嘛!”
许桃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许母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电话那头传来七大姑八大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
房间的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一半,只剩嗡嗡的噪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许桃把手机扔在床上,脱了外套,整个人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一眼。
江临发来一条微信:“对不起,今天没好好相亲。下次我请你吃饭。”
许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字:“行,但别约解剖室了。”
发送。
几乎是秒回。江临:“好。”
许桃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到江临发来一条新消息。
“如果临时有任务怎么办?”
许桃笑出声。
不是微笑,是真正的那种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她咬住下唇,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看着那句话。
“如果临时有任务怎么办?”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字:“那你提前通知我。”
发送。
这次隔了更久才收到回复。江临只发了一个字:“好。”
然后是一条语音。许桃犹豫了一下,点开。
江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不太会发语音的人第一次尝试。“晚安。”他说。然后就没了。
许桃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她想到那枚纽扣,那个胃里掏出来的东西,那个被捆绑然后挣脱、咬断纽扣、吞下肚子的人。那个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挣扎,用尽了力气。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影灯的光好像在眼皮上跳动。
许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江临凑过来看纽扣的时候,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看清了他的睫毛,浓密,微翘,像小扇子。
她还看清了他耳朵上那一片红。
许桃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