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许母一条命。
早上七点半，她还没来得及从被窝里爬起来，许母已经像一颗人形炮弹冲进她的房间，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亮得刺眼。
“这个，公安局法医，28岁，有房有车，今天必须见！”
许桃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一个男人的照片，穿着白大褂，表情冷淡，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妈，法医？”许桃把被子拉过头顶。
许母一把扯开被子，声如洪钟：“法医怎么了？铁饭碗！稳定！体面！而且妈查过了，法医工资可高了！”
许桃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许母消失。
她没成功。
十分钟后，她被推出家门，手里只抓着一个包，头发都没来得及扎。许母在她身后喊：“约的十点！别迟到！”
许桃站在楼道里，看着手里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睡衣——不对，她换过衣服了。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的。
许母这个女人，执行力恐怖得像个特种部队指挥官。
许桃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相亲对象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定位。她点开一看——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约在公安局相亲？”她嘀咕了一声。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句话：“临时有任务，能麻烦你过来吗？”
许桃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在商量，更像在通知。但她想了想许母那张脸，还是打字回复：“行吧。”
她从家里出来，坐了两站地铁，又走了十分钟，终于到了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的牌子冷冰冰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许桃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一个年轻姑娘出来开门，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你是江哥的相亲对象？”
许桃点头。
那姑娘自我介绍：“我叫小周，法医助理。”说完就转身往里走，没多废话，连客套都省了。
许桃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关着的门，门上贴着标签——物证室、影像分析室、法医病理室。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刺鼻，但让人莫名觉得冷。
许桃注意到小周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小周侧身让她进去：“江哥让你在这儿等。”
许桃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了两秒，扫了一眼房间。
这是一个标准的解剖室。头顶是无影灯，中央是不锈钢解剖台，台子边上有水槽和器械台。墙上挂着各种规程和流程图，角落里立着几个柜子。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医院手术室，又不太一样——空气更冷，更安静，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痒。
许桃的视线落在解剖台上。台子上躺着一个人形，盖着白布。
她看了那具盖白布的尸体一眼，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转开头，走到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腿还翘起来晃了晃。
她刷到一个搞笑宠物视频，嘴角动了一下。无影灯的光太亮，她伸手挡了挡，换了个方向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上的时间从十点跳到十点半，又跳到十一点。许桃中间换了几次姿势，刷了无数个短视频，还打了一局游戏。她输得很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
等她再睁眼，已经快十二点了。
那个人还没来。
许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她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又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鼓起的形状像一个人形，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走到器械台前。
器械台上的器械摆得乱七八糟。骨锯斜躺着，手术刀横在托盘边缘，剪刀散落各处，还有几把镊子插在纱布堆里。许桃皱了皱眉。
她开始动手整理。
骨锯放在左边，按大小排好。手术刀按型号分了三组，刀刃统一朝向一边。剪刀挂回架子上，按用途分类。镊子、探针、持针器，一样一样归位。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在厨房里整理刀具——大的切肉，小的剔骨，顺手的放右边，不常用的收里面。
门被推开。
小周端着杯子进来，看到器械台，整个人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法医器械的摆放规则？”小周的声音有点尖。
许桃没抬头，继续收拾最后一把止血钳：“这不就跟厨房刀具一样吗？大的切肉小的剔骨。”
小周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她盯着许桃看了五秒，然后端着杯子退了出去，门都没关严。
许桃也没在意，回到凳子上继续刷手机。
又过了一阵。
她饿得有点低血糖了。
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又摸出一把水果刀。水果刀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器械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手术刀。
她站起来，走到器械台前，拿起一把最小的手术刀。
刀刃很薄，很轻，握在手里比水果刀顺手。
她回到凳子上，开始削苹果。
手术刀在苹果皮上游走，一刀到底，薄如蝉翼的苹果皮完整地垂下来，不断不裂。她把苹果皮甩开，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甜。她眯了眯眼，继续刷手机。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
穿着白大褂，个子很高，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带着汗。他看起来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许桃。
许桃坐在凳子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嘴里正咬着一块苹果，腮帮子鼓鼓的。手术刀上还沾着苹果汁，刀刃在光下闪了一下。
他看着那把手术刀，又看着苹果皮，又看着许桃面无表情的脸，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学过解剖？”他的声音有点干。
许桃咬了口苹果，含混不清地说：“没，但我从小切水果就这样。”
男人没说话。他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
那双手很稳。握着手术刀的方式，拇指和食指扣住刀柄，中指抵在刀背上——标准的执笔式握法。不是巧合，不是随便拿的，是训练过的肌肉记忆。
但他没追问。
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像在案发现场找到关键物证。
他脱口而出：“做我助手，现在。”
许桃把苹果咽下去，眨了一下眼：“啊？”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微微泛红，正要解释——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推着推车进来，车上躺着一个黑色的裹尸袋。中年男人穿着刑警夹克，胡子拉碴，一脸疲惫。
“江临，新来的，高度腐败，家属两小时后到，你得抓紧。”中年男人的声音又粗又沉。
江临——原来他叫江临——看向许桃，神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先干活，再谈。”
许桃看着裹尸袋，又看看他，缓缓把苹果放下。苹果核还叼在她嘴里，她抬手拿掉，扔进垃圾桶。
裹尸袋被小周拉开一角。
一股臭味涌出来。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腐烂的肉味，也不是化学药剂的刺鼻，而是一种混合了潮湿、发酵和死亡的气味，像夏天垃圾桶里放了半个月的剩饭，再乘以十。
小周扭头干呕。
曹队——那个推车的中年男人——皱着眉退后一步。
江临面无表情，已经开始戴手套。
许桃站在解剖台边，鼻子动了一下，表情没变。
她低头看着裹尸袋里露出的那只手。皮肤发绿，肿胀变形，指甲发黑。许桃看了两秒，抬头问：“要翻体位吗？”
全场安静。
曹队递给她一个口罩，她摆手：“不用。”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许桃戴上手套，走到解剖台边，双手按在尸体上。触感隔着橡胶手套传过来，软塌塌的，像按在一块泡了很久的湿海绵上。她没有停顿，用力一翻，尸体侧过来。
面不改色。手稳得像翻一块木板。
曹队的嘴巴张开了。
小周忘记干呕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桃松开手，语气平淡：“好了，继续。”
江临回过神，拿起手术刀。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许桃皱眉看他：“你手抖什么？”
江临没说话。
许桃伸手：“我来切？”
江临猛地把刀缩回去，声音有点紧：“不行，这是我的工作。”
许桃耸肩，没坚持。她站到他旁边，自然地伸手递器械。手术刀换剪刀，剪刀换镊子，一件一件递过去，连水都没溅出来。她还顺手擦了他额头上的一滴汗，动作又快又轻，像做过一万遍。
江临切哪里，她记哪里。记录本上的字迹工整，解剖位置、创口大小、可疑痕迹，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曹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姑娘从哪冒出来的？”
江临没回答。他的耳朵尖泛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红得像冻伤的萝卜。
许桃没注意到。
她已经伸手翻动胃内容物。手探进胃腔，黏腻的液体沾在手套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她摸了几下，从中夹出一样东西——一枚纽扣。
她举到灯下看，纽扣上有一圈金属光泽，中间刻着编号。
“不是普通纽扣，像制服上的。”许桃说。
江临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许桃能闻到他消毒水味下面那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江临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许桃没注意到，继续说：“死者生前可能被捆绑过。”
江临退开，声音有点哑：“你确定？”
“纽扣的位置在胃底部，应该是被吞下去的。如果是饭后吞的，不会到这儿。”许桃把纽扣放在托盘上，“按这个消化进度，吞下去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很接近。捆绑时挣脱，咬掉的，吞下去的。”
曹队把纽扣装进物证袋，看了一眼编号，突然脸色变了：“这是——”
他没说下去，转身出去了。
许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江临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案子有突破口的小表情。
解剖继续。
三小时后，曹队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复杂：“抓到了。纽扣是嫌疑人工服上的。他交代了。”
许桃正在摘手套，听到这话，动作没停。
曹队拍她肩膀：“小姑娘，你有没有兴趣……”
许桃：“没有。”
曹队噎住了。
公安局门口，晚上。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临送许桃到路边，许桃把包挂上肩膀，准备走。
江临憋了半天，脸涨红，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许桃看他。
“下周……还有相亲吗？”江临终于说出来，声音很小，像怕风听见。
许桃看着他：“这不就是相亲吗？”
江临脸爆红，整个人僵住。
许桃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几点？”
江临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桃等了五秒，摆摆手：“算了，你定了再告诉我。”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地铁口。
江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耳朵像着了火。
许桃家门口。
她一进门，许母从沙发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像装了弹簧。
“怎么样怎么样？”
许桃换鞋：“他说让我做助手。”
许母眼睛放光：“那不就是老板娘吗！法医老板娘！”
许桃：“妈，他不是开店的。”
许母已经拿起电话开始通知七大姑八大姨，声音大到楼下的狗都在叫。
许桃回到房间，把包扔在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临发来一条微信：“对不起，今天没好好相亲。下次我请你吃饭。”
许桃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打字：“行，但别约解剖室了。”
江临秒回：“好。”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如果临时有任务怎么办？”
许桃笑出声，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拿起手机，翻到江临的朋友圈。一条都没有。头像是白大褂的一角，连脸都不露。
许桃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那枚从胃里掏出来的纽扣，闪着金属光泽，沾着黏糊糊的液体。
她闭眼，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