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翻过的书页，一张一张地，快得来不及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姚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接任务，做任务，交任务。北门外的魔物越来越少，南边河滩的荧光草被他采过的地方要等半个月才能再长出来，东边集市的商队见到他都主动打招呼——“那个戴手套的年轻人又来了”。他攒的积分从零变成一百，从一百变成三百。临时牌子换成了正式牌子，评级从D升到C，又从C升到C+。
石大牛也升了。他的刀法越来越稳，接的任务从采集变成了驱逐，从驱逐变成了护送。他不再跟在姚望后面问“恩人我们去哪”，而是和姚望并排走，步子一样大，节奏一样稳。
三个月期满的时候，姚望去会长室交积分。
会长还是那副模样，头发灰白，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他接过姚望的积分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数。
“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写完之后，他把纸折了两折，递过来。
“推荐信。王都魔法塔，三楼，找巴伦教导师。他欠我个人情。”
姚望接过来，信纸是厚的，摸上去有纹路，封口用蜡封着，盖了公会的徽记——一把剑和一本交叉的书。
“谢了。”
会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魔法塔不比公会。里面的人脾气怪，说话难听，别往心里去。学完就走。”
“知道了。”
姚望把信塞进怀里，和那根手指骨挨着。信的纸厚，硌着胸口，和骨头的温热混在一起。
他推门出去。石大牛在走廊里等着，靠着墙，抱着胳膊。
“恩人，成了？”
“成了。明天去魔法塔。”
石大牛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自己去接任务。”
他们下楼。大厅里人还是那么多，声音嗡嗡的，像一锅沸水。姚望走过公告板，看了一眼上面的任务纸。D级，C级，B级。他以前觉得那些任务很难，现在看过去，每一条都像读过的书，翻开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走出公会大门，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水雾飘过来，凉丝丝的。他站在那儿，把手套摘了，看着手背上的勿忘我。
印记还在。花瓣的边缘比三个月前又模糊了一些，像被水泡过的纸，墨迹在往外洇。他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他把手套重新戴上。
魔法塔在王都的西北角，离公会隔了半个城。姚望走过七条街，经过四个广场，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它。
塔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大截。塔身没有装饰，没有窗户，只有最顶端有一圈拱形的开口，里面透出光来。门是铁的，很大，两扇对开，门环是铜的，被磨得锃亮。他拉起门环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来开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是绿色的，瞳孔很圆，像猫。
“干什么？”
“找巴伦教导师。有推荐信。”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一张脸从门后面探出来，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草。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绿色，眼珠转得快，像在同时看好几个方向。他上下打量了姚望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
“冒险者？”
“嗯。”
老头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石墙，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像很久没开过窗的味道。
“三楼。楼梯在右边。巴伦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老头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鞋底在地上沙沙地响，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姚望往右边走。楼梯是旋转的，石阶很窄，每踩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高处回响。他走了很久，走到腿酸，才到三楼。走廊很长，铺着褪了色的地毯，两边的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挂着牌子——“资料室”“药剂储藏室”“冥想室”。走廊最里面的门是深褐色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巴伦·索尔，高级教导师”。
他敲了三下。
“进来。”声音很沉，像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棉袄。
他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窗户，光线很好。靠墙是一排书架，塞得满满的，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几张羊皮纸，压着一块石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棕色，夹杂着几根白丝，梳得很整齐。脸上有胡子，短，修剪过。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一个六芒星，中间刻着一只眼睛。
姚望把那封推荐信放在桌上。巴伦拿起来，拆开，读了。读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回去，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霍恩介绍来的。”他看着姚望。“你学过什么？”
“木系。一年。”
“一年。学过别的吗？”
“自学的。火，水，风。”
巴伦的眉毛动了一下。“自学。你演示一下。”
姚望走到房间中间，把左手伸出来。手套摘了，放在桌上。勿忘我的印记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巴伦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姚望把掌心朝上，一缕火线从掌心跳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红绳子。他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换成水。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凝成一颗水珠，悬在掌心上空。水珠碎了，变成一团雾气。雾气被风吹散。
巴伦全程盯着他的手，没说话。等姚望停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和会长一个习惯，可能当导师的都这样。
“底子还行。指法太糙。发力点不对。”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书很厚，皮面，边角磨得发白。“基础元素引导，第三章到第七章。一个星期看完。看不懂的记下来，下周这个时候来找我。”
姚望把书拿起来。很沉，压手。“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下。”巴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姚望停下来，回头。巴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已经戴好手套的左手上。“那个印记，别在塔里露出来。这里人多嘴杂。”
姚望把手缩进袖子里。“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他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旁边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姚望侧身，那人收脚不及，往前踉跄了两步，扶住墙才站稳。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十八九岁，个子不高，比姚望矮大半个头。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用一根蓝色的缎带系着。脸是圆的，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眼睛很大，棕色的，瞳孔很亮。嘴唇厚，嘴角天生往上翘，像一直在笑。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料子很好，但穿在她身上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白净的手腕。
姚望看着她。她也看着姚望。然后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新来的？”
“嗯。”
“哪个导师的？”
“巴伦。”
她点了点头，表情像是早有预料。“巴伦老头，人还行，就是说话难听。你忍忍就过去了。”她把歪了的领口拽了拽，没拽正，索性不管了。“我叫艾琳娜·冯·克莱斯特。你呢？”
“姚望。”
“姚望？”她把这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外地来的？”
“嗯。”
“怪不得。你手上的手套，皮的，哪儿买的？”她凑近了看他的手，眼睛眯起来，“北门那个矮人打的？”
“嗯。”
“我也有一双。他打的手套结实，就是太丑。”她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戴着一双灰色的皮手套，指尖磨得发亮，拇指那里还缝了一块补丁。“你看，都快烂了，我舍不得换。”
姚望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艾琳娜把手缩回去，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她就是拍了一下。“你是来学魔法的？战士转法师？”
“嗯。”
她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也是。我爸是骑士，非要我学剑。我学了五年，剑没学会，把老师气跑了三个。”她咧嘴笑了。“我娘说我是投错胎了，应该是个儿子。”
姚望看着她。她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不给人插嘴的机会。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姚望，不是那种客套的看，是真的在看他。
“你住哪儿？”她问。
“客栈。”
“哪家？”
“‘旅人之家’。”
“那离这儿不远。我住塔里，四楼。”她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不用花钱。”她又笑了。“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我还没吃。你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她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步子很大，长袍下摆甩来甩去，看起来不像贵族小姐，更像刚下地的农妇。
姚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楼梯口，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走啊？”
姚望跟上去。
他们下楼。她的脚步很重，踩在石阶上噔噔噔地响，不像走路，像在踩楼梯。
“你多大？”她问。
“二十一。”
“我二十。比你小一岁。”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比我老。”
姚望没接话。
“不是说你长得老，是说你——怎么说呢——”她想了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看起来像活了很多年。”
姚望看着她的后脑勺。辫子在背上晃，蓝色的缎带在晨光里泛着光。
他们走到一楼。那老头还站在门边，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艾琳娜，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艾琳娜小姐，您又出门。”
“嗯，吃早饭去。赫伯特爷爷，您要不要一起？”
老头摇了摇头。“老骨头了，不折腾。”
艾琳娜笑着推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雀斑在白光里像一粒粒细碎的沙子。她眯着眼睛，回头看了姚望一眼。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