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的聘礼从正门抬进来,一抬接一抬,吹吹打打,热闹了整整一个上午。柳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系着红绸的箱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明微站在她身后,脸上飞着红晕,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的珠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母亲,”她凑到柳氏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廊下的丫鬟婆子们听见,“姐姐那边,要不要也送些点心过去?毕竟是大喜的事,不能让她觉得被冷落了。”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还是你懂事。一会儿让厨房送些过去。”
沈明微抿着嘴笑了。她知道母亲会答应。这不是关心,是炫耀——让那个贱人知道,沈家还有一个女儿,嫁的是侯府,过的是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日子。
沈府的大事对沈昭宁没什么影响,她趁天气好晒晒书。
平安进来传话脸色不太好看:“小姐,二小姐这是故意的。什么送点心,分明是显摆。”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没停:“让她显摆。”
“可是……”
“平安,”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抬眸看她,“她嫁进侯府,你觉得是好事?”
平安一愣:“永昌侯府是柳家的姻亲,郑家二公子又是正经的武举出身,嫁过去就是少奶奶,怎么不是好事?”
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郑彬这个人,你查过吗?”
“查过。武举出身,在禁军当差,人老实,没什么毛病。”
“他母亲呢?”
平安想了想:“郑夫人是柳相的侄女,在侯府说一不二,是个厉害的。”
“一个厉害的婆婆,配一个暴脾气的儿媳妇。”沈昭宁翻着书,“这出戏,有的看。”
平安恍然大悟:“小姐的意思是,让二小姐嫁过去,她自己就会闹出事来?”
沈昭宁捡起书边上放着香料的一个修过的小碗。金粉描过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点一点,把碎片拼回原样。
“她嫁她的,我们做我们的。”她淡淡道,“宝详斋的生意够忙的的,没空管这些闲事。”
平安应下,不再多问。
聘礼进府的第三天,沈明微亲自来了听竹轩。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褙子,头上戴着永昌侯府送来的赤金步摇,走路时一步三摇,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头上的金光。青禾在院子里晒书,看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沈明微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正房。
“姐姐在吗?”她的声音又甜又腻,像掺了蜜的毒药。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妹妹来了。恭喜妹妹。”
沈明微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简单的桌椅,普通的古籍,修补到一半的瓷器。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姐姐客气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扶了扶头上的步摇,“姐姐对我的婚事一点也不上么吗?好歹我跟你同样姓沈,是你的妹妹呀。母亲说,永昌侯府是京城数得着的人家,郑家二公子又是个有出息的。我嫁过去,就是侯府的少奶奶了,你的婚事也会水涨船高的。”
沈昭宁给她倒了一杯茶:“那是妹妹的福气,我不跟你争福气。”
沈明微很满意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在宝详斋做事,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
沈昭宁看着她:“咋了?”
沈明微一楞后笑了笑:“我不是笑话姐姐。我就是觉得,姐姐好歹是沈家的嫡女,在外头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好。若是缺银子,跟母亲说一声就是了。母亲心善,不会不管你的。”
沈昭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明微头顶的步摇。赤金的分量不轻,压得她的发髻有些歪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妹妹说得是。”沈昭宁淡淡道,“妹妹的福气,姐姐比不上。”
沈明微很满意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改日请姐姐来侯府坐坐,让妹妹好好招待你。”
她转身走了出去,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平安跟进来,脸色铁青:“小姐,二小姐这是来显摆的!”
“我知道。”沈昭宁坐回桌前,拿起那本古籍继续看。
“您就不生气?”
“生气?”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她嫁进侯府,是福是祸还不好说。等她在侯府吃了苦头,就知道今天这步摇戴得有多沉了。”
刚好小白蹭过来,平安摸了摸它的毛:
“小白,咱不稀罕,她呀眼太窄了。”
永昌侯府那边,郑夫人也在说沈明微。
“沈家二小姐?”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听说性子有些急?”
媒婆赔着笑:“姑娘家嘛,娇养大的,脾气难免大些。嫁了人就好了。”
郑夫人没有说话,只是转着佛珠。她当然知道沈明微脾气大——柳氏那个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都要最好的,谁都不能违逆她的意思。这样的媳妇娶进门,能安分?
可她不能退这门亲。柳相的关系,柳贵妃又是她的姐姐,退了就是打柳家的脸。再说,郑彬的官职还捏在柳家手里,她不敢得罪。
“罢了。”她叹了口气,“聘礼送过去了,就定下来吧。回头跟沈家说,婚期定在五月,让他们早点准备。”
媒婆应下,喜滋滋地走了。
郑夫人转着佛珠,心里却不怎么痛快。沈明微嫁进来,后宅怕是要热闹了。
陆鸣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翘起二郎腿。
“殿下,沈家二小姐的婚事定下来了。永昌侯府,郑家二公子。五月成亲。”
萧衍:“嗯。”
“殿下就不担心?”陆鸣凑近几分,“永昌侯府可是柳家的姻亲。沈家跟侯府结了亲,柳氏在沈家的地位就更稳了。沈姑娘那边……”
“她不需要我担心。”萧衍放下笔,看着陆鸣,“她有自己的打算,如果这些微末之事都处理不好,那她还怎么去报仇?”
陆鸣眨了眨眼:“殿下怎么知道?”
萧衍没有回答。他想起沈昭宁拔掉眼线的手段——不吵不闹,让柳氏自己处置了王嬷嬷和翠儿。她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柳氏给沈明微找婆家,她一定有自己的算计。
“只管盯着永昌侯府。”他淡淡道,“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陆鸣应下,又问:“殿下,那沈姑娘那边……”
萧衍抬手。
陆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殿下,您对沈姑娘倒是放心。”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入夜,沈昭宁坐在灯下,继续修补那件青瓷小碗。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
平安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小姐,奴婢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到永昌侯府的下人说郑夫人,好像不太满意这门亲事。”平安压低声音,“说是嫌二小姐脾气大,怕娶进来不好管。”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茶盏:“她不敢退亲。柳相打的招呼,她得罪不起。但心里不痛快,毕竟柳氏不是正宗的嫡女,是个义女而已。等沈明微嫁过去,有的是法子整治她。”
平安恍然大悟:“所以小姐才说,二小姐嫁进侯府,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沈昭宁抿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的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件青瓷小碗。碗已经修好了大半,金粉描过的裂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点一点,把碎片拼回原样。
就如她的路——一点一点,拼回去。
“平安,”她忽然开口,“宝详斋那边,这几日生意如何?”
平安眼睛一亮:“好着呢!顾叔说,会员已经有两百多人了,光入会的银子就收了上千两。林叔那批货也快到了,到时候肯定更热闹。”
沈昭宁点了点头:“等沈明微嫁出去,柳氏的心思就都在侯府那边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生意做大。”
平安连连点头。
沈昭宁低头看着阿灯,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阿灯,你说是不是?”
阿灯“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