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风起（上）
一、夜话
火锅宴散后，顾明湘歪在榻上揉肚子：“沈砚之这个人，吃的上真有一手。”
公主在灯下翻账册，没说话。
顾明湘凑过来：“他把庄子收拾干净了，那是男人的本事。咱们呢？就只会吃？”
公主的手停了一下。
顾明湘叹了口气：“我十九了，嫁妆还没攒下。我想嫁高家，可人家凭什么要我？就凭我是承恩侯的女儿？我爹那些家底，迟早是我哥的。”
公主放下账册看她。
顾明湘眼睛亮了：“咱们也开个酒楼吧！就用他那个火锅方子！”
公主愣了一下：“开酒楼？”
“对！”顾明湘坐起来，“京城那些贵女，哪个不是吃货？让她们尝一回，保证念念不忘！”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顾明湘掰着手指：“方子他肯定给，地方找个热闹的街面，人手找几个可靠的丫头……”
公主摇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顾明湘急了：“那你就不想干点啥？沈砚之能做，咱们就不能？”
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志气了？”
顾明湘脸一红：“我就是……不想让人看不起。”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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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筹备
五天后，顾明湘拉着公主来找沈砚之。
“我们想开个火锅店。”顾明湘开门见山。
沈砚之看着她们：“认真的？”
两人一起点头。
沈砚之坐下来：“行。我说几条，你们听完再决定。”
“第一，选址。十字大街临街铺面，年租金至少一万两。位置差了没人来，好了租金贵。”
顾明湘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人员。后厨、跑堂、账房、掌柜，至少二十人。跑堂用女子——干净、体面、客人愿意来。但京城没有先例，得自己培训。”
公主若有所思。
“第三，器具。铜胎雕花，烧芯式炭炉，中间烟囱走火，火候均匀。一套至少五十两，店里至少要备二十套。”
顾明湘开始掰手指。
“第四，菜式。羊肉片是招牌，还得有鸡鸭鱼肉。设个鱼池，活鱼现杀。客人看得见新鲜，才愿意掏钱。”
公主点头。
“第五，小料。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香油、辣油……至少十二种。设小料台，客人自己配，省人工，有排面。”
顾明湘咽口水。
“第六，酒水。青梅酒、菊花酒、玫瑰露，自酿的，成本低。”
公主忍不住问：“还有吗？”
沈砚之笑了：“第七，席面分三档。普通席三十两，上品席一百两，极品席二百两。”
顾明湘腾地站起来：“二百两？！谁吃得起？”
沈砚之看着她：“吃得起的人多了。关键是——你得让他们觉得值。”
公主皱眉：“怎么值？”
沈砚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羊肉最好的部位，只给上品席和极品席。物以稀为贵。”
“第二，火锅有讲究。一锅容天下，一味纳千人。汤底是百味之源，食材是万物之汇。你涮什么，就是什么。这种包容，天下独一份。”
公主和顾明湘都安静了。
“火锅能创造一种东西——暂时的平等。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小吏，坐在同一张桌上，涮同一个锅，蘸同一碗料。那一刻，没有尊卑，只有食客。这叫‘围炉’，叫‘与民同乐’。”
他顿了顿：“上位者请客吃火锅，是拉拢下属的手段。你请他涮同一锅肉，喝同一壶酒，他能不念你的好？”
顾明湘张大了嘴。
“还有一种东西，叫即时的权力。今天这锅，决定明天谁上桌。你请谁吃火锅，谁就是你的心腹。你不请谁，谁就知道自己靠边站了。这一锅肉，比什么话都好使。”
公主眼睛亮了。
“第三，火锅独一份，别无分号。贵，就是身份。你花二百两请人吃一顿，人家记你一年。你花二百两送礼，人家转身就忘了。”
他总结：“所以席面不能便宜。便宜了，就不值了。”
顾明湘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些道理，都是从哪儿学的？”
沈砚之笑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问：“前期要多少？”
沈砚之算了算：“至少三万两。”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五千两，算我入股。”
公主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出一万五千两。”
顾明湘瞪大眼：“阿令，你哪来这么多钱？”
公主没说话。太后赏的、皇后给的、自己攒的，全在这儿了。
顾明湘咬牙：“我出五千两！找我娘借！”
沈砚之笑了：“行。还差五千两，从分红里扣，或者再找人入伙。”
顾明湘拍胸脯：“找人我来！”
沈砚之又道：“招牌菜不光是火锅。我另外写几个方子——水煮鱼、水煮肉片、酸菜鱼。你们拿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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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贵女团
十天后，京城东门外排起长长一列车队。
七辆车，两匹马，九个人——七个公侯伯府的小姐，端王府的小王爷赵昀，镇北侯府的小侯爷沈冲。外加五十个仆人，浩浩荡荡。
百姓纷纷侧目。
队伍最前面，顾明湘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赵昀策马过来：“顾姐姐，那个火锅真有那么好吃？”
顾明湘拍胸脯：“不好吃，我头给你！”
赵昀吓了一跳：“我不要你的头！”
沈冲也凑过来：“我听说一席要二百两？”
顾明湘瞪他一眼：“你吃了就知道值不值。”
公主的马车里，秋禾小声问：“殿下，顾小姐这么大张旗鼓，会不会不太好？”
公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让她闹。闹大了才好。”
广济庄里，高成跑进来报信：“大人！来了好多人！快到庄门口了！”
沈砚之走出去，看见那长长一队人马，笑了：“你这是来吃火锅，还是来打仗？”
顾明湘理直气壮：“都是来吃的！快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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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火锅
沈砚之让厨房准备了两桌鸳鸯火锅。
铜胎雕花，中间烟囱走火，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底下炭炉火候均匀，汤底翻滚不休。锅沿雕云纹，锅耳是两只铜兽。
贵女贵公子们眼睛都直了。
沈砚之指着清汤锅：“高汤，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熬了六个时辰。”
又指着红汤锅：“麻辣锅，川蜀来的花椒和茱萸，辣而不燥。”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清汤锅里涮几下，蘸麻酱，递到公主碗里。
公主尝了一口，点头。
众人纷纷动手。赵昀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不肯停：“好吃！太好吃！”
沈冲吃了三盘羊肉，又去捞水煮鱼，满头大汗：“再来一盘！”
高小姐涮了一片羊肉，眼睛亮了：“明湘姐，这个能不能在京城开一家？我天天来吃！”
顾明湘得意：“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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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火锅的文化
吃到一半，赵昀忽然问：“沈大人，这火锅有什么讲究吗？”
沈砚之放下筷子：“有。”
众人安静。
“一锅容天下，一味纳千人。清汤有清汤的醇厚，红汤有红汤的热烈。你涮羊肉，就是羊肉的味道；涮鱼肉，就是鱼肉的味道。包容万物，不拒百味。”
赵昀若有所思。
“天下菜系都有规矩。但火锅没有规矩。你爱涮什么就涮什么，爱蘸什么就蘸什么。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坐在同一张桌上，涮同一个锅，蘸同一碗料。那一刻，没有尊卑，只有食客。”
沈冲愣住：“这话有意思。”
沈砚之笑了：“还有更有意思的。火锅能创造即时的权力。今天这锅，决定明天谁上桌。你请谁吃火锅，谁就是你的心腹。这一锅肉，比什么话都好使。”
赵昀瞪大眼：“所以吃火锅不只是吃火锅？”
沈砚之点头：“吃火锅，是吃人情、吃关系、吃格局。”
满桌寂静。
顾明湘拍桌子：“沈砚之，你好好一个做菜的，说起这些干什么？”
沈砚之笑了：“随便说说。你们继续吃。”
众人哄笑，继续涮肉。但赵昀和沈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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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尾声
回京城的马车上，贵女们还在议论。
高小姐拉着顾明湘的手：“明湘姐，火锅店什么时候开？我一定要来！”
顾明湘拍胸脯：“快了！等着吧！”
赵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广济庄的方向。沈冲策马过来：“想什么呢？”
赵昀想了想：“在想沈砚之说的那些话。一锅容天下，一味纳千人……今天这锅，决定明天谁上桌。”
沈冲笑了：“你被他洗脑了？”
赵昀也笑了：“也许吧。但这个火锅，确实好吃。”
两人策马远去。
广济庄里，公主站在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砚之走过来：“在想什么？”
公主没回头：“在想你那些话。”
沈砚之笑了：“随便说说的。”
公主转头看他：“你是随便说说的人吗？”
沈砚之没说话。
公主看着他，忽然说：“你那些话，比这顿火锅值钱。”
沈砚之愣了一下，笑了：“那你记着。以后开酒楼，用得上。”
公主也笑了：“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