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夜路，不像现在这样灯火通明。
从奶奶家回我们自己家，要经过一段长长的河堤路。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白天里遮天蔽日，到了晚上，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讲鬼故事。对于四岁的我来说，这段路既刺激又可怕。
但只要爸爸在，一切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爸爸有一辆二八式的加重自行车，横梁上绑着一块厚厚的海绵垫，那就是我的专属座椅。晚饭后，爸爸把我抱上横梁，让我坐稳，双手扶着车把，然后他跨上车，双脚用力一蹬，车轮便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坐稳喽，我们要起飞啦！”爸爸总是这么喊，声音洪亮，把夜晚的寂静都震碎了。
我紧紧抓着车把，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那是属于父亲的节奏，沉稳而有力。抬起头，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上面撒满了细碎的钻石。而在那幕布的最中央，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那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像个发光的白玉盘，把河堤路照得一片银白。
“爸，你看月亮！”我指着天上喊。
“看见了，今儿十五，月亮圆着呢。”爸爸一边蹬车一边应道。
车子在土路上前行，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奇怪的是，无论我们骑出去多远，那轮月亮始终悬在我们的正前方。它不像路边的树那样往后跑，也不像远处的山那样慢慢变小。它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
“爸，月亮是不是迷路了？”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它怎么一直跟着我们啊？”
“迷路？才不会呢。”爸爸笑了，笑声在胸腔里共鸣，“咱们来测试一下。”
“怎么测试？”
“爸爸加速了，你看它跟不跟得上！”
爸爸猛地加快了蹬车的频率。车轮飞转，风声瞬间在耳边呼啸起来，呼呼作响。两边的杨树变成了模糊的黑线，脚下的土路也变得颠簸剧烈。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去看月亮。
奇迹发生了！月亮竟然也“快”了起来！它依然稳稳地挂在前面，距离我们似乎一点都没变远，就像是踩着风火轮在跟我们赛跑。
“月亮也快了！月亮也快了！”我兴奋地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爸爸放慢了速度，车子缓缓滑行。月亮也随之“慢”了下来，温柔地悬在头顶，仿佛在耐心地等待我们。
“爸，太神了！”我扭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爸爸，“它真的在跟着我们！不管我们多快，它都能跟上！”
爸爸停了下来，单脚撑地，把我从横梁上抱下来，放在路边的草地上。夜风微凉，草丛里的虫鸣声声入耳。
“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爸爸蹲在我面前，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想！”我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爸爸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他没有跟我讲什么光年，没有讲什么视差，更没有提什么地球引力。
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它喜欢你呀。”
“喜欢我？”我愣住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就是喜欢你。”爸爸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月亮是个很孤单的朋友，它每天晚上都在天上看着大地。它看见你坐在爸爸的车上，笑得那么开心，它就忍不住想靠近你。它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想听听你在说什么。”
爸爸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走，它就跟着走；你停，它就停下来等你。它怕你走黑了路摔着，怕你害怕，所以它要一直照着你，做你的小灯笼。直到把你安全送到家门口，它才会放心地挂在树梢上睡觉。”
我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像是被棉花糖填满了一样。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原来，天上那么高、那么远的月亮，也在默默地关注着我，守护着我。这种被万物喜爱的感觉，让原本有些阴森的河堤路，瞬间变得温暖而明亮。
“那……它会一直喜欢我吗？”我小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只要你心里装着它，它就会一直跟着你。”爸爸把我重新抱上车，“走吧，小灯笼要送我们回家啦！”
那一晚，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月亮不再是冷冰冰的星球，它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守护者。它的光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爸爸的手掌。
多年以后，我上了中学，学了物理。
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讲解着光的直线传播，讲解着观察者的位移与视角的关系。老师说：“月亮跟着人走，这是一种视觉错觉。因为月亮距离地球太远，我们在地球上移动的距离相对于地月距离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无论我们走到哪里，视线与月亮的夹角几乎不变，看起来就像是月亮在跟着我们动。”
教室里，同学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我也点了点头，记下了笔记。理智告诉我，这是科学的解释，是客观的真相。月亮只是一颗卫星，它反射着太阳的光，没有意识，没有情感，更不会“喜欢”谁。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见那轮明月时，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冷冰冰的物理公式。
我想起的，是那个夏夜，是爸爸宽阔的后背，“爸爸的背宽得像一堵墙，我把脸贴上去，能闻到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去年春节回家，我和爸爸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又大又圆，和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爸，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月亮跟着我走是因为它喜欢我吗？”我突然问道。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记得啊。那时候你胆小，又怕黑，我就这么哄你。怎么，现在知道是假的了？”
我看着爸爸鬓角的白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我没觉得是假的。”
“哦？”爸爸有些意外。
“科学告诉我那是视觉错觉，”我举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下，“但爸爸说‘因为它喜欢你’——我愿意相信这个版本。”
爸爸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也举起杯，和我碰了一下：“信就好，信就好。只要有人愿意陪你信，那就是真的。”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充满了冰冷的规律和残酷的真相，但总有一些人，会用爱为我们编织一个温暖的谎言。
科学解释了现象，但爱赋予了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