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河走了以后。老屋又空了。桌上的灯还亮着。铜片还挂着。村里人每天来打扫。每天上香。不敢怠慢。
但有一件事,村里人没告诉江守河。他活着的时候,大家不敢说。怕他担心。怕他分心。怕他走得不放心。
河底有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说话。嗡嗡嗡。听不清说什么。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声音就出来了。从河底传上来。飘进村子。飘进每户人家。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人们说,那是尸语。那些沉在河底的骨头在说话。说了一千年了。以前有灯压着,听不见。现在灯还在,但声音大了。越来越大。大到压不住了。
江守河活着的时候,声音小。他死了以后,声音一天比一天大。村里人怕。晚上不敢出门。不敢开窗。不敢听。
李大爷的孙子李建设去找村长老张。“村长,河底那声音越来越大了。怎么办?”
老张抽着烟。不说话。他是村长,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守河人没了。江守河走了。江念河走了。江归河走了。江念离走了。阿月走了。江离走了。都走了。一个不剩。谁来管?
李建设看着老张。“要不,我们去请个道士?”
老张摇头。“道士没用。那些东西不是鬼。是尸。沉了一千年的尸。道士管不了。”
“那怎么办?”
老张吐口烟。“等。等下一个守河人来。”
“要是一直不来呢?”
老张没答话。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声音更大了。嗡嗡嗡。像一千个人在说话。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喊,有的叫。全混在一起。从河底涌上来。涌进村子。涌进屋子。涌进每个人的梦里。
李建设半夜被惊醒。浑身冷汗。他听见一个声音。很清。很细。像在他耳边说。“建设……建设……来……来河边……”
他坐起来。盯着窗户。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他拿起手电,照出去。人影没了。他躺下。刚闭上眼,声音又来了。“建设……来……来河边……”
他爬起来。穿上鞋。走出门。走到巷子里。巷子很黑。没有灯。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他往前走。走到村口。走到河边。
河面很黑。灯还亮着。但光很弱。像快灭了。河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嗡嗡嗡。震得他耳朵疼。他蹲下来,盯着河面。
水面下,有东西在动。很多。密密麻麻。是骨头。那些沉在河底的骨头,全在动。有的在转,有的在翻,有的在往上游。李建设腿发软。想跑。跑不动。腿像钉在地上。
水面裂开了。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抓住岸边。又一只。又一只。十只。百只。千只。全在往外爬。
李建设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喉咙像被掐住了。
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踝。凉的。冰一样凉。指甲掐进肉里。血冒出来。他疼得发抖,但动不了。
河底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很闷。“守河人……没了……灯……快灭了……我们……出来了……”
岸边已经爬上来几十具白骨。全站着。全看着李建设。全在笑。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李建设闭上眼。等死。
突然,灯亮了。所有的灯全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太阳。那些白骨被光照到,开始冒烟。骨头变黑,裂开,碎成粉末。粉末飘进河里,沉下去。
抓住李建设的那只手松开了。缩回河里。那些白骨全缩回去了。河面恢复了平静。
李建设睁开眼。浑身发抖。他爬着往回走。爬到村口,站起来。跑回屋里。关上门。躺在床上。抱着被子。一夜没睡。
天亮以后,他去找老张。“村长,那些东西要出来了。”
老张看着他。“我知道。昨晚我也听见了。”
“怎么办?”
老张指着河边的老屋。“去那屋里。把铜片拿出来。挂在你身上。你就是守河人了。”
李建设愣住。“我?我不是江家的人。”
老张看着他。“江家没人了。但守河不能断。铜片认主。你去了,它认你,你就是。不认你,你就不是。”
李建设走到老屋前。推开门。屋里很暗。桌上三盏灯亮着。墙上挂着铜片。两块铜片,叠在一起。他走过去,伸手摘铜片。手指刚碰到,铜片发光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把铜片挂在脖子上。铜片贴着心口。很凉。但很快变暖了。像活人的体温。
他转身走出老屋。走到河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灯。灯亮了。比昨晚更亮。光很稳。不闪了。河底的声音变小了。嗡嗡嗡。但还在。
李建设蹲下来。对着河面。“我知道你们想出来。但不行。你们出来,湘西就完了。活着的人就完了。你们的子孙后代就完了。”
河底的声音更小了。像在犹豫。
李建设继续说。“你们等了一千年。再等一千年也没什么。但活着的人等不起。他们只有一辈子。让他们好好过完这一辈子。行不行?”
河底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设以为那些东西不会回答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河底传上来。很轻。很细。像叹息。“行……吧……”
声音消失了。河底彻底安静了。那些灯更亮了。照得河面像白天。
李建设站起来。走回村里。告诉老张。“它们不出来了。”
老张看着他脖子上的铜片。“它们认你了。”
李建设摸了一下铜片。铜片很暖。他笑了。“嗯。它们认我了。”
从那天起,李建设成了守河人。他每天去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灯。河底再也没有声音。那些尸。那些骨。那些魂。全睡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