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贾第四次来，是带了个生面孔。
灰白的天幕底下，那艘银灰色的小型飞船远远地压低高度，引擎声闷闷地嗡着，吹得回收站门口的杂草一浪一浪地倒。苏软站在门廊下，草帽檐压得很低，风从袖口灌进去，带一点干燥的沙土味。
舱门打开，老贾先蹦下来，还是那件暗红夹克，笑得满脸褶子。
后面跟着个高个子女人。四十来岁，利落短发，深蓝工装外套，胸口口袋里插了好几支笔，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在实验室里溜达，跟这片荒芜不太搭。
"小姑娘！"老贾大步流星走过来，胳膊一抬，"给你介绍，这是老韩，韩姐。专门收古董的。"
韩姐走过来，目光不急不缓地扫了一遍苏软——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头顶那顶竹编草帽，脚下一双旧布鞋，沾了层薄灰。
"你就是老贾说的那个……穿越来的小姑娘？"语气像是在逗。
苏软抬了一下眼皮，语气平平的："他开玩笑的。"
老贾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她不会认！走走走，进去瞧，把你那些老物件拿出来给韩姐开开眼。"
苏软转身往回收站里走，没多搭理他。
韩姐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大毛身上停了一瞬，又在二毛身上停了一瞬，最后定在角落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上。
眼睛就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指尖轻轻蹭了蹭车架上的锈迹，动作很轻，像怕碰掉什么。
"年代位面的自行车……永久牌，二八大杠。"她念叨着，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兴奋，"品相一般，锈蚀不算轻，但能留到这个份上，相当难得了。"
苏软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心里有了数。
韩姐站起身，转过头："小姑娘，这辆卖不卖？"
"换。不卖。"
"换什么？"韩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扫描仪，对着自行车上下扫了一遍，"车架锈蚀百分之十五，轮胎老化严重，链条磨损明显……但整体可修复。收藏价值不低。"
苏软没答话。目光淡淡扫过桌面，意念微动——红灯牌收音机、上海牌手表、搪瓷盆、铝饭盒、一叠布票粮票、几枚老钱币铜钱银元、一摞旧书老报纸，一样一样出现在桌上，摆得齐齐整整。
韩姐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全是年代位面的？"
"嗯。"
韩姐走过去，先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手表对着光看表盘，再翻开旧书，一页一页地捻。手很轻，像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老瓷器。
"小姑娘，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捡的。"苏软面不改色。
韩姐看了她一眼，又看老贾。老贾耸肩，意思很明白——别问，问就是捡的。
"行，捡的就捡的。"韩姐把收音机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巴掌大的通讯器，调出一份物资清单递过来，"你看看，想要什么。机器人、工具、种子、矿石、宠物、资料，都有。"
苏软接过来，慢慢翻。
机器人一栏密密麻麻列了各种型号——探测、采矿、农业、维修、安保。她的手指在一台小型探测机器人上停了一下。图片很小，是个圆球形，表面布满传感器，看着像一只长了眼睛的金属刺猬。
"这个怎么换？"
韩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型全地形探测机器人，各种环境都能用，扫描范围直径五百米。市价一千二百积分。你拿自行车加收音机换。"
苏软想了想："自行车加收音机，再加一本旧书。"
韩姐顿了一下，点头："行，成交。"
苏软把自行车推过去，收音机放好，又从旧书堆里抽了一本《农业基础知识》递过去。韩姐接过来翻了翻，满意地应了一声。
"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苏软继续翻。翻到"宠物"一栏，手指停了。
星际宠物：各种外星小生物——毛球兽、荧光蝶、矿石虫、气泡鱼。
毛球兽的图片是一团拳头大的银白色绒球，两只黑豆似的大眼睛，没嘴巴，看着像一颗长了眼睛的毛线团。
"这是什么？"苏软指了指。
"毛球兽，帕鲁星系的。"韩姐说，"吃灰尘和微生物，不用喂，养在屋里能净化空气。性子温顺，不吵不闹，就是没什么大用。"
奶糖从苏软肩头探出脑袋，耳朵"唰"地竖起来，盯着那张图片。
"宿主，你想养这玩意儿？本大爷不同意！本大爷才是你的宠物！"
"你不是宠物。"苏软头都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系统。"
"本大爷不管！反正不许养那个毛球！"
韩姐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苏软，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兔子挺有个性。"
"它是系统。"苏软面不改色。
韩姐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擦了擦眼角："你俩真逗。毛球兽要不要？便宜，五十积分就行。"
"拿什么换？"
"一本旧书。"
苏软从书堆里抽了一本《农村实用手册》递过去。韩姐接了，转身回飞船端出一个透明小笼子。
笼子角落里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小东西，两只黑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奶糖盯着那团毛，耳朵慢慢贴到了后脑勺。
"宿主……它好丑。"
毛球兽抬眼看了奶糖一下，身上的绒毛微微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苏软把笼子接过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小毛球试探性地伸出一根细细的触角嗅了嗅，然后慢慢滚了出来。没有脚，就那么一滚一滚地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到苏软手边，用绒毛蹭了蹭她的指尖。
苏软伸手摸了一下。绒毛又软又暖，像摸到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它叫什么？"苏软问。
"没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苏软想了想，很平淡地说："就叫五毛。"
奶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你叫它什么？！"
"五毛。"苏软把毛球兽捧在手心里，语气理所当然，"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排着来的。"
"你——！你是不是要把所有捡回来的东西都按数字排！"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它是一只毛球！不是机器人！它有感情！你这么叫它它会觉得自己被敷衍了！"
毛球兽从苏软手心里抬起头，看了奶糖一眼，又默默缩回去了。
奶糖气得耳朵都歪了。
韩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老贾也拍着大腿。
"小姑娘，你这起名的路数，跟我认识的一个老矿工一模一样。他养了十二条狗，从一到十二号，每次喊吃饭就跟点名似的。"
苏软没接话，把五毛放到肩膀上。五毛的绒毛带着轻微的吸附力，稳稳当当地趴住了，像个银白色的小绒垫。
奶糖蹲在另一边肩膀上，斜眼瞪着五毛，耳朵竖得笔直。
"宿主，本大爷警告你，它不许睡本大爷的枕头。"
"它睡笼子。"
"也不许上本大爷的床。"
"它睡笼子。"
"更不许吃本大爷的饭。"
"它吃灰尘。"
奶糖张了张嘴，想再提几条，发现好像没什么可提的了，闭上了，气鼓鼓地缩成一团。
苏软继续翻清单。
矿石一栏，有几样东西让她手指顿了一下。
"记忆金属块，五百克，能自动恢复形状。市价三百积分。"
"超导矿石原矿，两公斤，纯度百分之七十。市价两百积分。"
"空间石碎片，十克，稀有矿石，可用于制造或升级空间储物设备。市价五百积分。"
苏软在"空间石碎片"上停了一下。
"这个怎么换？"
韩姐看了一眼："上海牌手表加一本旧书。"
苏软拿起桌上的手表，又抽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递过去。韩姐接过来，仔细检查了手表，确认走时正常，点点头。
"成交。"她从飞船里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几块暗灰色的碎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浮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苏软接过，收了。
"空间石碎片能做什么？"
"找专业设备加工成空间储物设备的升级组件，或者直接卖给设备制造商。"韩姐看了她一眼，"你有空间储物设备？"
"有个手环。"苏软语气淡淡，"先收着，以后升级用。"
韩姐没再追问，目光转回桌上剩下的老物件。
她拿起那叠布票粮票，一张一张捻着看，眼睛里有光在晃。
"这品相太好了。边缘完整，印章清晰，没有污渍。"她抬头，"这些怎么换？"
"你能给什么？"
韩姐想了想，回飞船搬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一排排透明小瓶，每瓶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基因改良剂。"她拿起一瓶淡蓝色的，"作物基因改良剂，稀释后喷在种子上，能提高抗病性和产量。一瓶能用十亩地。"
苏软看着那瓶淡蓝色的液体，眼底的淡然终于松动了些许。
"换。所有票证换两瓶。"
"成交。"韩姐挑了两瓶——一瓶淡蓝色作物基因改良剂，一瓶淡绿色土壤修复剂——递过来。
苏软接了，收好。
韩姐把票证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铝饭盒、搪瓷盆、老钱币、旧报纸。
"这些我下次来收。今天带的货不够换了。"
"好。"苏软意念一动，剩下的老物件从桌上消失。
老贾在旁边看了全程，笑得合不拢嘴："小姑娘，你这生意做得比我还溜。老韩平时挑东西可挑剔了，你这些她全看上。"
"东西好，自然有人要。"苏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韩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金属的，薄薄一片，上面印着一行字——"韩敏·星际古物收藏家协会会员·收售各类年代文物"。
"小姑娘，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随时联系我。"她顿了顿，"你那些老物件，如果还有多的，我全收。"
苏软点了点头。
老贾和韩姐上了飞船。舱门合上，引擎声低低地嗡起来，飞船缓缓升空，卷起一阵灰白色的粉尘，在灰蒙蒙的天幕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消失了。
风慢慢散了。回收站门口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杂草被吹倒后慢慢直起来的细碎声响。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耳朵朝飞船消失的方向动了动。
"宿主，你今天换了那么多东西，最想要的是哪个？"
苏软想了想。
"五毛。"
"为什么？它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会掉毛！"
"它会净化空气。"苏软伸手碰了碰肩膀上的毛球兽。五毛在她肩头滚了半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绒毛蹭过她的指尖，暖乎乎的。
"而且它挺可爱的。"
奶糖看了一眼五毛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耳朵慢慢贴到了后脑勺。
沉默了两秒。
"……本大爷不可爱吗？"
声音比刚才小了半号。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
"可爱。"
奶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脖子一梗："本大爷不是要你夸！"
苏软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没接话，转身走回了回收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