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被一阵陌生的轰鸣声吵醒的。
不是大毛在地下仓库拧螺丝的细微嗡鸣，也不是二毛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轻触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颤，从远处的天际线一路碾过来。
她睁开眼，静听三秒，翻身坐起。奶糖还蜷在枕头边，耳朵软软地盖在眼睛上，肚皮一起一伏。
轰鸣声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开始微微发颤。
苏软套上布鞋，快步走到大厅，推开半扇气密门。
灰白色的荒地上空，一艘银灰色的小型飞船正缓缓下降。个头不大，约莫一辆卡车大小，外壳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锡纸。尾部喷着淡蓝色的火焰，灼热的气流卷起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灰白粉尘，在飞船四周搅成一片浑浊的烟幕。
奶糖不知什么时候从挎包里探出了头。
"宿主！有飞船！"
"看见了。"
"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先看看。"
飞船落地，引擎声渐弱，尾焰熄灭。烟尘慢慢散去，舱门嘎吱一声打开，伸出一架锈迹斑斑的舷梯。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色连体工作服，头上扣了顶皱巴巴的鸭舌帽。脸圆圆的，鼻头泛红，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油味。
他走下舷梯，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目光扫到苏软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哟，有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朝她走过来，"小姑娘，你是这儿的……住户？"
苏软站在回收站门口看着他。
男人走近了些，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竹编草帽，一双千层底布鞋。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是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突然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远古器物。
"你这身打扮……"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挺有特色的。"
奶糖在挎包里压低声音："宿主，他是不是把你当外星文物了。"
"你是谁？"
"哦，我叫老贾。"男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递过来，"跑星际拾荒的，顺带做点小买卖。"
苏软接过来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贾星际回收·收售各类废弃物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支持以物易物"。
"你来这儿干什么？"
"收东西呗。"老贾朝回收站努了努嘴，"这地方废弃好些年了，偶尔有人来捡漏。我隔几个月跑一趟，碰碰运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软，落在她身后的回收站大门上，"你住这儿？里头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捡的。"
老贾又打量了她一眼。他跑这行很多年了，什么样的拾荒者没见过——穿防护服的、开机甲的、全副武装的。但穿着棉袄踩着布鞋在星际位面的灰白荒地上站得四平八稳的——头一回。
"小姑娘，你这打扮，不像是星际位面的人啊。"
"穿越来的。"
老贾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空气都在抖。奶糖吓得两只耳朵直接贴到了后脑勺。
"穿越？哈哈哈哈——行行行，你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不打听客人的来历，只管做生意。"他朝回收站里探头看了一眼，"你这儿有什么要处理的没？零件、设备、废料，什么都行。"
苏软转身走进回收站。
老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目光在大毛和二毛身上停了一瞬，眼睛亮了。
"哟，工程机器人？明黄色老款，这年头可不多见了。"他凑到大毛跟前绕了一圈，伸手敲了敲外壳，"这个卖不卖？"
"不卖。"
"那这个呢？"他又看向二毛，"保姆机器人，银白色外壳，保养得不错。"
"也不卖。"
老贾叹了口气："行吧，机器人不卖就算了。别的呢？"
苏软没说话，一个竹筐出现在脚边。筐里装着五十斤速生白菜，翠绿翠绿的，菜叶上还带着细碎的露珠，清新的水汽混着淡淡的菜香飘散开来。
她把竹筐往前一推。
"这个换不换？"
老贾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掰下一小片菜叶，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是……速生白菜？新鲜的？"
"嗯。"
"你哪儿弄的？"他压低了声音，"这玩意儿在星际市场上可是稀罕货，新鲜蔬菜，尤其是原始品种的，边缘星系能卖出天价。"
"种的。"
老贾又嚼了一口，眯起眼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跑星际拾荒这么多年，营养剂和压缩食品吃了不知多少箱，新鲜蔬菜一年也见不着几回。这白菜脆嫩清甜，汁水充盈，比他吃过任何蔬菜都好吃。
"换！"老贾一拍大腿，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通讯器，"你看看，想要什么？零件、工具、种子、矿石、营养剂，我这边都有。"
苏软接过通讯器，慢慢翻看。
零件一栏：各类机器人关节、传感器、电路板、能源接口。工具一栏：焊接枪、检测仪、切割器、万用表。种子一栏：高能麦、蛋白豆、速生白菜——这她已经有了一箱，跳过。矿石一栏：能源石、超导矿石、记忆金属。
她的目光在"种子"一栏停了一瞬，又滑过去，落在"零件"上。
"养殖机器人，有吗？"
老贾愣了一下："养殖机器人？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养鸡。"
老贾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还厉害，笑到眼角都挤出了泪花，拿袖子擦了擦，连连摇头。
"小姑娘，你真有意思……养鸡？在荒芜星养鸡？哈哈哈哈——行，我帮你找找。"
他在通讯器上翻了几下："养殖机器人，二手，八成新。原先的主人是个星际农场主，破产了，设备全抵出去了。价格嘛……不便宜。"
"拿什么换？"
"白菜。一斤换一个积分点。这台机器人市价一千二，也就是一千二百斤白菜。"
苏软沉默了几秒。
一千二百斤。西区那亩速生白菜亩产三千斤，不到一半的量。换一台养殖机器人，值。
"换。不过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先付定金，剩下的分批给。"
老贾想了想："也行。定金两百斤，机器人我先给你带走。剩的一千斤，分四批，每批二百五十斤，一周交一次。"
"成交。"
竹筐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地面上。每筐一百斤，两筐整整齐齐码在老贾面前。
老贾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竹筐，眉毛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星际位面什么怪事没有，空间存储设备虽然贵，也不是没见过。他没多问，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检查。
"好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机器人明天给你送来。"
"就停外面空地上。"
"行。"老贾把两筐白菜搬上飞船，又从舱里搬出一个金属箱子放在苏软面前，"定金——超导导线二十米，能源石十块，医疗包两个。"
苏软弯腰打开箱子。超导导线银光闪闪，能源石淡蓝剔透，医疗包密封完好。
"好。"
老贾关上舱门，引擎重新启动。他站在舷梯上，朝苏软摆了摆手。
飞船升空，气流卷起一阵灰白的粉尘。
奶糖从挎包里跳出来，蹲在苏软脚边。
"宿主，你就这么信他了？万一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定金收了，不亏。"
"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他吃白菜的时候，眼睛亮了。"
奶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万一他眼睛亮了但是个骗子呢？"
"骗子不会蹲在地上嚼三口才站起来。"
奶糖被这逻辑噎了一下，到底没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