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千重的确不再是曾经的浪千重。曾经的浪千重,面对钓叟最后未挥出的那一竿,明知不可敌也会视死直往,而不会有任何犹豫。
至于浪千影,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但曾经的浪千影,就算直面死亡,也绝不会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面对那北水河的钓叟,浪千重是无力的,浪千影是恐惧的。
从炼狱归来的浪千重,几乎无敌于这片天地,却败在了最不应该败的人之手;从黑暗中走出的浪千影,几乎是这个世间最好的猎杀者,却差点在古佛山真正成了一道亡魂残影!
但击败他们的那个病人,根本比不上钓叟手中之竿的一次挥舞!
一切东西都没有改变,或许只是因为没有真正超越极限。所以绝灭之心被垂丝一剑无情击碎;奇诡之影被荒古战曲瞬息灭毁!
他们根本无法接受,败在了同一个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之手。所有修持的东西,也在那一瞬间被撕得粉碎。而更无法接受的,这个世间还有比那个病人,更为强大的存在!
就像那个钓叟,那个手中拿着一根快要朽烂鱼竿的钓叟!
“世上根本不应该存在这种人。”浪千影叹道。
“就像这十几年死在你手中的人一样,他们也认为不应该存在你这种人。”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很高兴。”
“高兴什么?”浪千重皱眉道。
“高兴你在认同,我是一个人!”
雪地上的影子,突然有了莫名的情绪。世上只知道“万灵子”,却从不知道“万灵子”还有一道影子。因为知道影子的人,早已成为九幽下无处着落的亡魂了。
浪千影明白,从生下来的那天,浪千重就从未承认过他这个孪生兄弟。因为谁也不会,把一道吞噬了自己母亲的影子,当成是一个人的!
那只能是一个可怖的魔鬼。所以浪千影一直生存在黑暗里,生存在那个把他当做亲生之子的黑暗里!
每当袭杀离火神洲上那些强大的存在,重新隐没在黑暗后,浪千影才能找到唯一的心安和平静。
浪千影不知道,今晚他和浪千重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冰寒的北水河。因为远处摇曳的灯火,证明着有人又开始钓鱼了。
浪千重和浪千影,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彻底杀死离火之灵。那是他们再次归来后,被莫名植入魂识的一道本能执念。只是他们从未发觉,以为对离火之灵至极的杀意,是因败于离火之灵的不甘和屈辱!
浪千重和浪千影从来不是鱼。从一开始,他们也像钓叟一样钓着鱼;却在不知觉中成了别人和钓叟眼中的大鱼!只是现在无论他们愿不愿意,终是鱼入困笼,无处逃离!
这就是悲哀,一种猎手终成猎物的悲哀!如同现在的离火神洲,很多看起来是精明猎手的人,其实只是弱小可悲的猎物而已!
黑暗中的灯火并不明亮,却比这北水河的寒意,更加深彻骨髓。每靠近浪千重和浪千影一分,死亡的阴影就越发窒人气息!
浪千重望着雪地的影子,压制着那退却的念头。面对臭水沟前疯狂的风潇月,面对万灵宗非人的生死磨砺,面对九幽亡灵的困锁撕裂,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逃避。
现在却对一盏看起来明灭不定的灯火,而心生强烈恐惧。浪千重知道,雪地上的影子也一定和他有着相同的感受!
从忘川回来后,他的确不再是从前的浪千重了!或许是风潇月击碎了他的绝灭之心;或许是浪千重自己摒弃了他的绝灭之道!
“你说,船会停在哪里?”浪千影颤声问道。
“或许它只是偶尔经过,或许它只是真的想钓鱼。”
“你信?”
“不信。”
“连自己所说之话都不信的人,是不是很可悲?”
“至少在它停下来前,我可以相信。”浪千重苦笑道。
“至少在它停下来前,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他知道,我们不会走。”
“为何?”
“如果离开,那就连做条鱼的资格都没有了。更重要的是,一个钓叟钓不到鱼,那他一定会很不高兴。”
“那又会怎样?”
“他会一直追捕逃脱的鱼。”浪千重无奈道。
“那鱼一定很痛苦。”
“是,很痛苦;比死都更要痛苦。”
船当然停在了浪千重和浪千影的面前。灯火中朽烂的钓竿,就像死神的镰刀。似乎在它出现的那刻,就架在了灵魂的脖颈上!那是对魂识最本源的压制,除了任人宰割,根本升不起一点抗拒的念头!
浪千重忽然很庆幸,在炼狱中痛苦沉沦过。和亡灵无数次近身的搏杀和撕扯,使得他在这死亡的镰刀下,终于做出了出刀的动作。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噬魂!”
亡灵之影俱化魔刀,疯狂斩落浪千重身上缠绕的钓丝。钓丝根根绷断,声声脆寒!
冷汗淋落,孤灯摇瑟。天地间的北水河,又令人无所适从地突然安静下来。除了浪千重的粗喘,再无半点纷杂之音。
“‘离火九子’,至少没有让人失望。”钓叟冷然。
“令人失望的事,一定不会让人愉快的。”
“是。”
“但有的人,偏要做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比如……”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绝灭的刀光,斩断锁魂之丝,斩向死亡之镰,斩往寒灯老叟!
“天垂地钓--千山鸟飞绝。”
钓竿挥舞,钓丝如绦;魔焰刀意,笼中囚鸟。
“千重魔狱--诸相魔魂斩!”
黑莲化刃,炼狱焚神;诸相幻转,唯魔独尊!
“天垂地钓--万径人踪灭!”
神丝燃焚万千道,雪尘蚀融残血飘;一竿横贯九幽路,直扫炼狱魔魂消!
浪千重终于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活人了,因为死人是没有鲜红飞落的。全身迸飞的鲜红,并未让浪千重感到丝毫痛楚;只有暴戾的血色杀意,在眼中疯狂翻涌!
浪千重终于在死亡的面前,抹灭了他的恐惧。
“千重魔狱--六道轮回斩!”
“千重魔狱--阴冥血影斩!”
浪千影出手了。这个离火神洲存在以来,最好的袭杀者,又一次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最不可能的时刻,斩出了诡绝至极的一刀!
如果浪千重的刀是疯狂暴虐的大河;那浪千影的刀,就是地狱深处一闪而逝的异诡冥火。
“天垂地钓--孤舟蓑笠翁!”
没有人能在这种攻击下,还能悠然自钓。钓竿百点千舞,钓丝横编纵织,围绕着北水寒舟,编筑起一道天圆帘幕。
千重绝灭的刀光,自六界倾泻,落斩光幕;阴恻奇诡的刀影,从九幽深冥,血刺暗虚!
天圆的光幕,在刀光里破碎;朽烂的鱼竿,在刀影中寸断。但枯老的钓叟,在绝灭和诡异的魔刀间,依旧顶立于天地。纵使衣襟破褛,鲜血横飞,却护得孤舟无恙,灯火一明!
意外,总藏在一个看似注定的结局边缘;就像希望总是隐藏在绝望之后。
浪千重和浪千影本来成了鱼,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注定的结局。只是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能够重创到这看似苍枯,实则深不可度的北水钓叟!
“世上这样的钓叟,不多。”浪千重颤声道。
“是不多,他又刚好在北水河。”
“而北水河的钓叟,很久以前只有一个。”
“如果是他,那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如果是他,也根本接不住炼狱魔刀。”
“但现在魔刀斩不碎一只船,斩不灭一盏灯。”浪千影道。
“更杀不了一个钓叟。”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极度可怕的钓叟。”
“所以他绝对不是。”
“因为传闻,往往并不那么可信。”黑影飘忽,颓然无力。
“那他是谁?”
“但他偏偏,只能是那个‘北水钓叟’!”
恐惧在很多时候,会蒙蔽人的心智。曾经的“北水钓叟”,的确接不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一刀。强烈的反差,最容易使极端的人,失去平常应有的冷静和理智。
“北水的钓叟,从来都只有一个。”老人苍凉。
“北水钓叟在别人的眼中是很强;但绝不会强到令人绝望。除非……”浪千重沉思。
“除非他的强大,只是徒具虚表。”黑影诡停,阴声骤寒。
“所以他现在,伤得很重。”
“所以他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
苍老的笑声,回荡在北水河。落在浪千重和浪千影的耳中,却是莫大的嘲讽。
“能骗得了‘万灵子’和‘影灵子’,似乎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你知道他?”
“不知,但却听闻过离火神洲最强的猎杀者。”
“你确定?”
“以前不确定,现在很确定。传闻‘万灵子’会化成一道更可怕的影子;但没有人知道,那道影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万灵子’。”
“那和最强的猎杀者有什么关系?”
“很多人认为‘影灵子’并不存在,因为他们根本不信,世上有那样可怕的人。”
“那又说明什么?”
“你见过一个可以驭使‘万印经’的影子?”
“没有,但这个理由似乎不够。”
“我受了伤,很重的伤。”
“说明我的刀,足够锋利。”
“不是你的刀锋利,是他的刀太诡异。能让现在的‘北水钓叟’在鬼门滚了一圈的,除了那个最可怕的猎杀者‘影灵子’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了。”
“现在的‘北水钓叟’?”
“是,所以你们错了。”
“我们错了?”
“北水钓叟一生,从不欺骗任何人;以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