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无所依的时候,人的思绪总是无比零乱。那当中有海棠花的炽烈,也有涤忧小筑的静怡;更有这一路而来令人疲惫不堪的连番血战!
千般过往,最终都化成这漫天飞雪,纷落在风潇月孤独的身影后!
“海棠花,又是凋零多久了……”
虚浮脚步和积雪的触碰之声,使得这阴暗的天地,多了一分该有的生气。身前的老牛,不知从哪里衔来了一把嫩绿的青草,悠闲地咀嚼着。
风潇月并不奇怪,老牛是怎样从这冰天雪地中找到青草的。就像他从来不奇怪,在最需要那道紫色涟漪的时候,它往往不在身边一样!
和最在意之人痛苦别离,又偏偏遇到别人犹自愉悦,就会不自觉地心生恨怨。风潇月恨怨了,对那挂在牛角上欢快飞舞的紫色涟漪,无比恨怨!
如果它一直在风潇月身边的话,或许风潇月能亲自在风雪中迎来他最在意的女人,而不必昏睡那样长久的时间!
风潇月很想把那道紫色的涟漪,拽在手上打几个死结。那样它绝对不会又在不知道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了。
只是风潇月根本办不到。因为紫涟似乎早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任何不好的念头,紫怜都能在第一时间洞悉无遗。而对于身前的老牛,风潇月升不起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念头!
这个世间有一个人,风潇月看不清;这个世间有一头牛,风潇月也看不清!甚至风潇月有种错觉,如果身前的老牛想要杀他的话,或许和他杀死香霏棠堰一只大点的鱼,没有任何分别!
风潇月苦笑。为何这莫名其妙的念头,反而令他有种轻松的感觉?身前的这头老牛,似乎是这个天地间,最让人信任和心安的存在!
“哞……”
风潇月的思绪,终于回到了风雪的冰寒。只是这冰寒中,已然有了细微的血腥。
“那个人的身后,飞雪在哭泣。”稚嫩童音,清灵纯净。
“因为他很悲伤。”
“悲伤是什么?”
“悲伤就像一条走不尽的路,一条没有人知道终点的路。”
“那他为什么要去走那条路?”
“因为他只有那条路。”
女孩突然沉默了。
“为什么,对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你曾经说过,会送他一束花。”
“一束花?”
“是,一束最炽烈的海棠花。”
“那我为什么要送他花?”
“因为你不愿看到他的悲伤。”
风潇月再次来到了,这唤作“北水”的大河前。大河还是一个多月前的大河,不曾冰封;木舟还是一个月前的木舟,寒影独钓!
风潇月忽然害怕起来。一些看起来没有变化的东西,或许根本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木舟离他越近,这种害怕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当木舟靠岸的时候,那舟身上浸染的暗红,似乎证明了风潇月的担忧。当那张枯苍的老脸,再次露出船篷的时候,风潇月又不禁松弛了那颗抽紧的心。
“似乎有些神经得过头了。”
风潇月苦笑着摇了摇头。远方悠然的牛哞,似在与他道别;手臂缠绕的紫涟,似在黯然伤切。
世上有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原由。就像那头老牛,风潇月不知道它为何而来,现在又要到哪里去?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它又会像在古佛山那样,突然出现在眼前!
“看起来,似乎来得并不晚。”
“因为很早就钓完了鱼。”
“鱼很多?”
“很多,多到你想吃上个一年半载,也未必吃得完。”
“那么多的鱼,是不是很费力?”
“是,差点被好几条大点的鱼,连人带船拉进了河里。”
“很可怕的鱼。”
“因为那是会吃人的鱼。”
“你还在,船也还在。”
“所以,你才能再吃到这河中的鱼。”
最本质的绝妙,往往都藏在最不起眼的寻常中。那种最直接的辛辣和苦涩滚入咽喉,就像满是钝锈的铁片在不断切割,让人在痛苦后品尝到极致的放松!
如果能紧锁眉头,一饮而下,那绝对是最美妙和最值得回味的事情之一。就像喝到了能驱散冰天寒意,悲伤忧愁的绝世佳酿!
舟蓬暗沉,灵星明清。或许在最黑暗的世界里,也无法遮掩这双清灵无垢又灼灼生辉的眼睛。
女孩很是好奇,好奇这一老一少,为何在喝下那刺鼻的东西后,脸上尽是无比满足又意犹未尽的神情!
风潇月无法对视这双眼睛,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俱是污浊不堪的血腥。
“这个时候,她本应该睡得很香甜。”
“是,一个月以前,她都是。”
“这一个月来,难道不是?”
“你出现以后,她就睡得越来越少。”
“似乎不该来,更不该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你终究来了,而且她知道你来了。”
“那会怎样?”
“她会悲伤。”
“她不应该有悲伤的。”风潇月颓然。
“你没有悲伤,她就不会悲伤了。”
风潇月终于提起勇气,看向这双清灵无暇的眼睛。
“可不可以答应哥哥,永远都不要有悲伤?”
风潇月的手,捋顺了女孩有些凌乱的头发。
“悲伤是什么?”女孩望着风潇月,突然问道。
“悲伤是无法放下。”
“哥哥是不是背负了很重的东西,所以放不下。”
“是,很重。”
“那等我长大了,帮哥哥一起去背负,就不会再那样重了。”
风潇月的双眼,一种汹涌差点夺目而出。他那颗麻木的心,在这双清灵的眼睛下,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他忽然明白,这个世间有一些东西,从来都是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的!
“你醉了。”老叟道。
“是,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都很容易醉。”
“醉了,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因为醉了的时候,就不记得悲伤的味道了。”
隔间又传来女孩纯净的梦呓。在她的梦中,一定有那束开颜得最炽烈的海棠花;一定不会再有,那个风雪中孤独悲伤的人!
“血气越来越重?”风潇月问道。
“魔域重开,饿殍千野;荡兵惊夜,沙场战血!”
“魔域?荡兵城?惊夜山?”
“一夜之间,横屠六宗两世家;惊夜山巅,重现八部神魔众!”
“轮回,终究还是要开启!”
“是,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次的轮回,不会有‘北水钓叟’的痕迹了。”
一口暗红,喷洒在钓叟的酒碗中。风潇月的心开始抽痛。有些人相识了一辈子,终归陌生;有些人只是初见,已是至友。那无关乎年龄,无关乎强弱,更无关乎高低贵贱!
只需要一壶辛辣涩喉的酒;和一锅腥重焦糊的鱼肉。
“你也醉了。”风潇月悲道。
“喝醉酒的人,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自然是继续喝酒。”
夜色降临,大河灯影;漠寒孤舟,飞雪无痕!
“你应该和我一起离开,不然她会悲伤。”风潇月忽然说道。
“你来的时候,她就懂得了悲伤。更重要的是……”
“什么?”
“一个钓叟最应该去做什么样的事?”
“钓鱼。”
“是,不仅该去钓鱼;更应该在鱼最多的地方,钓更多的鱼。”
“现在这里,就是鱼最多的地方?”
“是。”
“所以,一个钓叟不去钓鱼的话……”
“那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再去做一个钓叟了。”
风潇月沉默。他明白不论何处,他就是那最为香郁的鱼饵。
“不过,在我钓鱼之前,你更应该去一个地方。”老叟道。
“什么地方?”
“‘十里蚕园’。”
风潇月终于像条死狗那样,栽倒在船篷里。钓叟老眼中的酒意,也在这一瞬消退得干干净净,就像根本没喝过一滴酒一样。
鱼竿千影,几道惨嚎,为这黑冥的“北水河”,增添着无形的恐怖和血腥。老叟不知道他还能钓上多少条鱼,但他明白,那真正吃人的鱼,一定在这黑冥的某个角落,阴冷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强大的猎人,往往死在猎物的嘴下;最好的钓叟,会葬身在大鱼的腹中!这就是命运,为他们谱写好的最终归路!
老叟不知道风潇月是猎人,还是猎物。或许有一种人,在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间时常转换,所以他们能活着,而且能一直活下去!
几许风雪,吹皱北水寒波;满船灵呓,荡摇疏影叠折。北水河岸,应该会有一些宁静的时日。因为再凶狠的鱼,也会对这血腥中冰冷的杀意,多少有些畏惧了。
当那点灯火渐隐在暗冥后,一道黑袍停在了轻舟离去的水岸。如果有人看到这张脸,一定会认为这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如果这张脸还能说话,还是对着他的影子说话,那就只能是从九幽下出来的魔鬼了!
更可怖的是,他的影子正在和他对着话,回答着他的问题。
“很强大,强大到超出了想象。”影子道。
“比他还强?”
“是。”
“有多强?”
“强到那个病人,可能接不住钓竿的一次挥舞。”
“所以我败得很彻底。”
“是,除了你我合一,你根本没有杀他的可能。”
“比起杀他,我更想杀你。”
影子沉默。
“古佛山的那一击,你没看到!”影子突然有了情绪。
“那又怎样?”
“那不是‘离火神洲’,应该存在的战技。”
“‘离火神洲’不该存在的东西,有很多。”
“是,所以你才能这么快回来。”
“所以你在古佛山,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因为能抵挡那种力量的,只能是和它同等级的力量。”
死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除了沉默。
“是不是很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从那个地方召唤回来?”
“你不再是浪千重了。”
“你却从来不是浪千影。”